文案
宋轶大叫,"崔灿,你就是个墙头草,哪边风大哪边倒。"
崔灿冷笑,"我是墙头草?那你是什么?"
宋轶想了想,回答道,"我是草底墙,不论风怎么吹,不论往哪边倒,永远坚守阵地,一心一意抓着草。"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某桑声明:由于作者智商有限,依旧是情节简单的白文一篇。
主角:宋轶,崔灿
再会
开学第一天,崔灿窝在宿舍睡觉。
清晨时分,电话响起--
声音连续不断,连绵不绝,好似夺命连环,魔音穿脑。
三分钟后,简单起来去接。
"喂?你找谁?你是谁?你想干吗?你要干吗?你知道现在几点?你知道这是哪里?别说你打错了,不然抽死你!"
起床气发作的人,果然恐怖。
声音停顿,沉默二十秒。
"你找小残?"简单咬牙,声音已经变调,"哥们儿,找抽是吧?信不信我把你抽成脑残?"
原来又是骚扰电话。
崔灿睡眠不足,心情不佳,头部开始隐隐作痛。
"什么?"简单一惊一乍,声音又高了八度,"你说你找谁?"
突然沉寂。
那个瞬间,崔灿猛然睁眼,右眼皮开始跳动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--
"小崔!"简单开始咆哮,"你的电话!"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。
"崔灿!"模糊不清的声音,似乎在咬牙,"你给我滚下楼!"
"请问......"停顿一下,崔灿礼貌询问,"你是哪位?"
那头的人大叫,"我是你哥!"
"抱歉,我没有哥。"崔灿平静的说,"你打错了。"
然后挂线,转身,准备继续睡觉。
三秒后,铃声又起。
刚接起,那头的人怒吼,"我是宋轶!你敢挂断我就杀了你!"
"宋轶?"崔灿一怔,有些吃惊,"这么大清早的,你打电话干吗?"
"少废话!"听筒里传来重重出气声,宋轶说,"我在你楼下。"
"楼下?"崔灿彻底迷茫,"你不是......"
"你先下来!"宋轶打断他的话,"赶快滚下来!"
说完挂线。
崔灿无奈摇头,多日不见,这厮的脾气居然还是一样。
真没长进。
五分钟后,在楼门口见到宋轶。
他穿着短袖,拎着行礼,风尘仆仆。
"你怎么来了?"崔灿不由皱眉,"也不提前说一声。工作呢?请假了?"
"没有。"宋轶摇头,满脸不在乎,"我辞职了。"
"你--"要不是有人在场,崔灿真想揍他一顿。
"小崔,你们认识?"楼管大爷黑着脸,"他一来就往里闯,问他找谁也不说,被我拦住还发脾气,我都打算报110了......"
"千万别报,他是我同学。"崔灿赶忙道歉,"他这人就爱抽风,不讲礼貌,大爷,对不起啊。"
边说着,边拽着宋轶往上走。
这厮不服气,嘴里还念叨着,"我在这学校呆了四年,哪个楼没进过,居然拦我,还要身份证!咱们学校几时变成监狱了?见你跟探监似的!"
"闭嘴!"崔灿敲他一记,"现在实行严管,哪像原来那会儿,你给我安生点!"
宋轶捂着头,一脸不可置信,"成气候了啊?连哥哥我也敢教训了?"
崔灿瞪他,"你要当我哥?做梦去吧!"
"我本来就比你大,"宋轶咧着嘴,从鼻孔里出气,"有我做大哥罩着你,你还有怨言啊?小残。"
恶作剧一般,尾音故意抖了抖,足够抖掉一身鸡皮疙瘩。
"不许叫我小残!"崔灿郑重警告,"宿舍有人在呢,一会你敢乱说话,小心我六亲不认,把你扫地出门......"
"你舍友?就是接电话那个?"宋轶想起刚刚的对话,不由冷哼,"也不知道谁欠他三百万,像吃了炸弹一样。"
"你还敢说?"崔灿没好气,再敲他一记,"他叫简单,有起床气,谁让你好死不死,大清早扰人清梦。"
"我这不刚下火车嘛,"宋轶撇撇嘴,又眨眨眼,撒娇似的,"连落脚地方都没找,就立刻朝你狂奔而来,感动了吧?"
崔灿深呼吸,忍了又忍,终于还是抬脚--
踹过去。
孽缘
大家都说,宋轶与崔灿,是场孽缘。
对此,崔灿本人持同意观点。
大学时候,两人同系同届同班同楼同舍同--呃,不同床,是住对床。
最初,两人互动不多,算点头之交而已,宋轶看不惯崔灿冷漠,崔灿见不得宋轶张狂。
于是,起初不经意的你,和少年不经世的我--
相看两厌。f
但是,物质是运动的物质,感情是变化的感情,所谓人类,就是不知道会如何改变的生物。
扯远了,总之,一切改变源于意外。
宋轶说,那是场天大的意外,惊心动魄,伤筋动骨。
崔灿说,那是场该死的意外,无聊透顶,可恶至极。
大一开学两个月,某天晚上,宿舍楼临时停电。
崔灿去打热水回来,楼里正漆黑一片,一路摸索到宿舍门前,抬手把门推开--
一个白影突然出现。
"嘻嘻,"沙哑而诡异的声音说,"还--我--命--来--"
崔灿大脑一顿,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,纯属条件反射。
"啊--"
只听一声惨叫,叫声凄厉,惊天动地。
然后,有人大喊"烫死我了"。
第二天,整幢男生楼谣言四起,一时间人心惶惶,草木皆兵。
版本一,楼内闹鬼,白衣,男性,道行尚浅,被崔灿收服。
版本二,楼内闹鬼,白衣,男性,好男色,妄图染指崔灿,被收服。
版本三,楼内闹鬼,白衣,男性,好与男色SM,妄图染指崔灿,被收服。
版本四,楼内闹鬼,白衣,男性,好与男色SM,妄图染指崔灿,被泼开水,毁容未果,毁脚一只,收服。
......
崔灿个人以为,第四个版本最接近真相。
一天后,宋轶脚裹绷带,一瘸一拐回到宿舍。
当时,恰逢天时地利与人和--
只有崔灿一个人在。
"喂,"宋轶端坐床边,一脸严肃,"我有事找你。"
"哦,"崔灿点点头,放下手里的书,"你说。"
"你看我的左脚,"宋轶面容扭曲,心事沉重,"二度烫伤,可以控告你故意伤害吧?"
"不能,"崔灿面不改色,云淡风轻,"因为,我是正当防卫。"
"你是防卫过当!"宋轶脸皮明显抽搐,"居然用开水壶砸我!我与你有深仇大恨啊?"
"那是意外。"崔灿耐心解释,"你的鬼怪造型无比成功,我很害怕。"
"害怕?"宋轶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,"你那样子居然是害怕?面不改色,一脸镇定,连惊叫都没有......你是这样害怕的?"
崔灿点头,"我怕得叫不出声。"
"你--"宋轶气闷,狠狠撂话,"不管了,总之,都是你错。"
没等崔灿反驳,却又笑了,笑容狡猾奸诈,阴险毒辣。
他说,"你要负责到底。"
后来,每当看到宋轶类似的笑容时,崔灿都不禁咬牙,恨恨想,在那场乌龙事件中,自己才应该是受害者。
据说那晚,宋轶突发奇想,披着白床单四处游走,吓人无数,所到之处生灵涂炭,哀鸿遍野。
人说男子汉顶天立地,没说男人不能怕鬼。
所以,如同其他被害人一般,崔灿也很怕,只是,其他人都是赤手空拳,最多也就拎本书而已,可崔灿偏偏拎着开水壶--
所以说,人不能太勤奋,尤其在打开水这件事上。
可惜,最终受伤的不是受害者,因此大家转而同情加害人。
只能说,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,虽然这个弱者是活该来着--
结果就是,在舆论重重压力之下,崔灿只得妥协,接受不平等条约若干,从此丧失主权,任人欺凌。
后来的事实表明,宋轶这厮,不单会颠倒黑白,蛊惑人心,而且还穷凶极恶,厚颜无耻。
他的作业、笔记、打饭及其他一切日常活动,都移交给了崔灿--
直至他烫伤好转,乐意生活自理。
由此,宋轶与崔灿正式结怨,呃,也可以说是结缘。
佛说,缘是缘分,是因缘,是机缘,缘是命,命是缘。
宋轶说,来也是缘,去也是缘,来来去去,兜兜转转,嗯嗯,都是缘。
崔灿说,那TM就是场孽缘。
评价
有关宋轶其人--
朋友评价,够哥们。
敌人评价,好对手。
女生评价,大帅哥。
男生评价,人不错。
老师评价,很聪明。
亲人评价,挺活泼。
崔灿评价......
那个,崔灿冷然相对,不屑评价。
不过,经过"烫伤"事件,宋崔二人关系有所改变--
亲密度扭曲上升,友好度直线下降。
某天,吃饱喝足大脑缺氧的宋轶突然开口。
他说,"崔灿,你的名字真怪,谐音就是‘摧残',我就叫你小残吧。"
沉默三秒,崔灿咬牙否决,"不行。"
"为什么不行?"宋轶很认真的询问,"难道......你更喜欢‘残残'?"
崔灿吸气,再吸气,从牙缝蹦出三个字,"不、喜、欢。"
"既然如此,还是叫小残吧。"
宋轶当场宣告,一锤定音。
崔灿反对无用,抗议无效。
自此,崔灿原本寓意深刻,华丽无双的名字--璀璨,就被以讹传讹,众口铄金为新的含义--摧残。
这个故事告诉大家,中文是博大精深的,中文是奥妙无穷的,中文是谐音很多的......
所以,一定要学好中文。
就在宋崔二人为"昵称"明争暗斗,势如水火时,学校又发生一件大事。
继上次停电事件之后--
又停了暖气。r
暖气这东西,在北方不可或缺,居家必备,因其操作简单,只需按时交费,便可达到温暖过冬的效果,由此,深受北方人民的喜爱。
但是,其缺点仍然存在,那就是--
修理速度过慢。
据说,这次暖气管道问题严重,修理方式复杂,时间预计为一周左右。
十二月里的一周啊......
寒风萧萧,飞雪飘零,前途漫漫,谁能踏歌而行?
没有人?
当然有!
还不止一个。
操场每天中午人满为患,男生狂吼"冬天里的一把火",女生高唱"天气这么热",大家不为别的,就想发泄抑郁,晒晒太阳,引发激情,顺便获取点热量--
宿舍实在太冷了,冰窖似的,谁能受得了?
宋轶和崔灿也受不了,但受不了也得受。
同屋的老马与小三,毫无义气,丧尽天良,占尽主场优势,结伴双双把家还,剩下宋崔俩外地人口,只能在冰天雪地里郁闷着,顺便缩成一团。
当然,不是俩人成一团,而是各自缩成团。
宋轶怕冷,很怕冷,非常怕冷。
所以,晚上就寝之前,他一直看着崔灿,目光热切,眼睛发亮,炯炯有神。
这时候,崔灿不苟言笑,不动声色,不慌不忙,不由分说--
将暖水袋塞进被窝。
宋轶心惊,心凉,心死,心碎了无痕--
自从断暖以来,热水袋供不应求,已经脱销,最后一个被隔壁王小虎买到,那厮春风得意,兴致勃勃,每天高唱"社会主义好"。
崔灿爬上床,把脚伸进被子,热度正好,暖和的让人想伸懒腰。
宋轶坐在对床,披着羽绒衣,斜眼看看自己的被子,不禁抖了抖身体。抬头,眼巴巴看着崔灿,紧咬下唇,表情哀怨,泫然若泣。
崔灿充耳不闻,视而不见,一弯腰,钻进被窝--
嗯,真暖和。
"小残?"宋轶忍无可忍,凑过去,语气出奇地温柔,"你的被子热了吧?别烫着了......把那个给我吧,我帮你收着。"
"不劳费心。"崔灿冷笑回绝,"私人物品,恕不外借。"
宋轶气闷,气急,气疯,气冲牛斗,牙一咬,心一横,猛然起身,一脚迈过床栏--
"你干吗?"崔灿皱眉,进入备战状态。
"不干吗,"宋轶做无赖状,爬到崔灿身边,一掀被子,也钻了进去,"山不就我,那我来就山。"
"你--"崔灿气愤,伸手去推他,脚下同时使劲,将被子勾了过来。
"做人不能太小气!"宋轶嘴里抱怨,手上并不放松,被子又被扯过去。
"放手!这是我的被子!"崔灿脸色发青,几乎要张口咬人。
"不放!谁让你幸灾乐祸,见死不救!"宋轶脾气上来,蛮不讲理。
两人素来交情不深,过节不少,正所谓仇人相见,分外眼红--
崔灿皱眉,宋轶瞪眼。
崔灿瞪眼,宋轶咬牙。
崔灿咬牙,宋轶张嘴--
"阿--嚏!"
是夜,两人同床共枕,同床异梦。
很久之后。
崔灿评价宋轶,无赖,幼稚,外强中干。
宋轶评价崔灿,记仇,小气,不过--
良心未泯。
难友(上)
提起灾难,本世纪内首推非典。
提起非典,似乎已经过于遥远。
但是,对宋轶与崔灿来说,这场灾难不仅考验了人心,还改善了他们的关系。
为此,值得一提。
非典对于大家来说,好似飞来横祸,令人措不及防。
于是,那一阵,天南海北,人人自危。
于是,那一阵,天下大乱,人心惶惶。
直到某天,政府一声令下,全面封校,众生闻讯大惊,四散而逃,逃而不得者,终为笼中鸟,丧失出入自由。
于是,宋崔二人,同病相怜,同舟共济,同甘共苦,同心协力--
再次成为难友。
其实,在离校大潮刚开始时,崔灿是想走的,不过系里拿班干部的头衔威逼,拿奖学金推荐名额利诱,他便不假思索,毫不犹豫,果断坚定,干净利落--
彻底就范。
与他不同,宋轶根本就不想走。
"为什么?"崔灿问他,"你就不怕?"
宋轶没有回答,只是反问,"那你就不怕?"
"我......"崔灿一脸从容淡定,"做人要有使命感、责任感,作为班委一员,我不能一走了之。"
"虚伪。"宋轶从鼻孔里出气。
崔灿大怒,横眉冷对。
"算了。"宋轶懒得计较,只是叹气,"现在这情形,去哪里都没用,不如在学校呆着。"
"怎么没用?"崔灿说,"可以学老马和小三,回家避难啊。"
"唉,"宋轶长叹一声,"我家那里更严重,据说已有三人死亡......"
崔灿无语。
两人低头看窗外,老马正从宿舍楼走出去,长袖长裤,背着大包,戴着口罩,不知从那里弄来的手套,颜色粉红,两个团坠甩来甩去,格外显眼。
"那个手套,"崔灿一顿,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,"不是老马准备送女朋友的礼物?"
"没错。"宋轶证实后叹气,"也不怪他,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头各自飞......不过,老马的品味太差了,换是我,就算得非典也不会戴女式手套出门......"
崔灿黑线。
日子照旧在过,每天面对的问题并未因非典减少。
宋轶还是爱折腾,清早晨练,中午打球,连晚上也要跑步三圈,美其名曰强身健体,抵抗疾病。
崔灿依旧假正经,除了上课就是自习,不过为了保持教室空气流通,他把学习阵地转回了宿舍。
两人终日呆在一处,相处的时间长了,交集也渐渐多起来,甚至偶尔还会促膝长谈,讨论些深刻的话题。
"小残,"宋轶习惯性歪头,一脸认真,"你说,这非典什么时候能过去?"
"快了吧。"崔灿翻翻书,也有些漫不经心,"新闻里说已经研发了治疗药物,应该很快就能控制吧。"
"据说病人都是免费治疗,日常生活还有专人照顾,"宋轶笑得没心没肺,"他们真是幸福。"
"幸福?"崔灿不以为然,"你难道羡慕他们?要不你也得非典试试?到时哪顾得上待遇?怕是连哭都来不及。"
就是最后这话--
竟然一语成谶,让两人体会了一把胆战心惊。
两天后的某晚,崔灿回到宿舍,宋轶正躺在床上。
"没去打球?"崔灿有些奇怪,"今天运动量够了?"
"我不舒服。"宋轶声音沙哑,吐气艰难,"好像在发烧......"
"发烧?"崔灿顿时警惕,四处翻找体温计,声音透出慌乱,"这病能大能小,你可别在这时候添乱......来,先测测温度。"
一测,三十八度五--
果然已超出正常范围。
两人各自把体温计看了三遍,然后决定重新测量。
可惜,结果同上。
"怎么办?"崔灿额头冒出汗,"要不去校医院看看?"
"可是,"宋轶也慌了,"会不会隔离啊?"
"隔离?"崔灿的脸顿时就白了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--
"会不会连我也隔离啊?"
难友(下)
前思后想,痛定思痛,宋轶还是决定前往校医院。
"我要死个明明白白,是或不是,我都要坦然面对。"
这话,他写在纸上,放在书桌上,因为这个时候,崔灿不在宿舍。
对此,宋轶觉得有些难过,自己与他虽然性格不合,但好歹舍友一场,这个时候居然不肯露面,估计他只惦记着被连累隔离的事吧......
罢了,人人都自私,他崔灿又没成仙成佛,何必要求太高?何必期待太多?
安慰完自己,宋轶穿好外套,回头看宿舍一眼,似在告别过往一切,然后,毅然决然,转身而去。
一路挺胸抬头,一路昂首阔步,一路视死如归,一路大义凛然。
终于来到校医院。
还没进门,就被门口那人震住。
此人戴双层口罩两个,全棉手套一副,眉头紧锁,目光沉痛,做从容就义状。
"你......"宋轶试探着叫出名字,"崔灿?"
"真慢!"崔灿语气很不耐烦,"等你很久了。"
"嘿嘿,"宋轶心头一暖,开始傻笑,"还以为你不来了......"
"闷死我了。"崔灿拉下口罩,终于呼吸顺畅,"咱们是舍友,现在又是难友,我能这么没义气吗?"
很久之后,宋轶才从他处得知,崔灿那天的出现并非因为情义,也非因为道义,而是因为--利益。
班主任许他入党,条件是在动荡期间有杰出表现,譬如对生病的同学照顾入微,对失落的同学关怀备至......
知道真相后,宋轶无比打击,还曾找崔灿兴师问罪,却被他冷静挡回。第一句,"你信这些道听途说,却不肯信我?"
第二句,"以我们的交情,我会真的弃你不顾?"
第三句,"若你真这样想,不如现在就绝交。"
三句话而已,宋轶乖乖闭嘴,从此失忆,对这事绝口不提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当时天色已晚,医院已经下班,留护士三人,值班女医师一人。
两人去值班室敲门,那四人正在打牌。
宋轶犹豫一下,伸手敲了敲门,"医生......"
"进来。"女医生打出手中的牌,头也没抬,"你怎么了?"
宋轶边进门边说,"我发烧......"
"站住!"女医生大喝一声,惊恐抬头,"你在门口等着,别进来!"
两分钟后,女医生出现,她穿长罩衫,戴三层口罩、白色帽子及超大眼镜一副。
"跟我来。"她向宋轶招呼一声,又补充道,"不要跟得太近。"
宋轶脸皮抽搐一下。
崔灿拽拽他,"愣什么?还不快走!"
宋轶沉闷着,与医生保持两米间距,被带领至诊疗室。
"进来吧。"医生冲宋轶说,完后又对崔灿摆手,"同学,你别进来,在门口等着。"
崔灿听话的点点头,心中想,我就没打算进去。
初步诊疗后,女医师长出口气。
"不用担心,不是不明发热。"她简单解释,"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,开些消炎药就行。"
一听没事,门口的崔灿也松了口气。
宋轶立刻喜笑颜开,恢复到生龙活虎的样子。
谢了女医师正要走,门外有人冲进来。
"医生,咳咳,我发烧......"e
来人是一男生,嘴唇发黑,手脚颤抖,脸色青白交错,并伴有轻微咳嗽。
"别过来!"女医生与宋轶异口同声,喊完后同时跳起,后退,再后退,步伐一致,动作协调。
男生收住向前趋势,及时停下。
女医生整整衣服,对宋轶说,"你可以走了,记得按时吃药。"
宋轶点头,神经紧张,浑身僵硬,从男生身旁快速通过,然后出门,与崔灿对视一眼--
两人同时同步,吸气,握拳,弯腰,迈腿,以百米冲刺速度--
落荒而逃。
医院这种地方,果然不能久留。
不过,事后证明,当时校内并未发现非典病例,那个男生似乎是食物中毒而已。
一场虚惊。
奇迹
之后,大学四年安然渡过。
同舍四人顺利毕业--
呃,也不算全部顺利。
在那个四级证与学位证挂钩的年代里,不知有多少人为那一纸证书愁眉不展,几乎要一夜白头。
很不幸,宋轶也是其中一员。
提起宋轶考四级,堪称全校皆知,名动一方。
第一次,在考试当天,宋同学早起准备,按部就班,从容不迫,神清气爽,完全一付轻松模样。
可惜,天有不测风云--
意外发生在去考场的路上。
宋同学在上楼途中一脚踩空,两步后退,三个侧翻,四声痛叫,五体投地--
被送往医院救治。
医生说还好,没有骨折,只是扭伤而已。
为此,错过考试。
第二次,在考试前一晚,宋同学连夜苦熬,精神疲惫,就在昏昏欲睡时,闻到一股怪异的气味。
循味而往,发现祸源--
老马的电热杯。
因其违规用电,并且插座漏电,外加忘记关电,终于酿成大祸。
幸好,灾情并不严重,只是烧着周边物品,譬如小三的眼镜布、崔灿的饼干盒,还有,宋轶的准考证。
于是,宋同学再次缺考。
第三次,在考试前一周,宋轶自觉通过无望,在他人教唆后,终于决定采取下下策应考--
买答案。
打听到学校还没屏蔽装置,于是大胆放心,几人结成"共犯",买通专业人士,意图通过手机传递答案。
考试当天,宋轶精神抖擞,斗志昂扬,面对试题也毫无惧色。
可是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答案始终没有收到。
宋同学大呼上当,心中怒火狂烧,恨不得马上冲出考场,痛扁骗子一顿。
挨到交卷,见另一"共犯"满脸喜色,不由奇怪。
问之,答曰,收到答案,pass有望。
宋轶心中疑惑,出考场后先进食堂,就餐途中感觉手机震动,一看,竟是答案。
嗯,原因揭晓,不是人家坑蒙拐骗,也不是人家厚此薄彼,怪只怪宋同学的手机--
信号不好。
此事之后,宋轶吸取教训,更换新型手机一部,坚固耐用,信号清晰,号称"手机中的战斗机"。
当然,此次考试没有通过。
第四次--
没有第四次了,仅三次足矣。
崔灿说,太多的意外不一定是必然,也许还是奇迹。
于是,宋同学的"奇迹"经久不衰,在校园内代代相传。
宋轶从此开始愁四级,考一次,愁一次,愁一次,考一次。
次次考试次次愁,次次愁来次次考。
临近毕业的最后一次,宋轶彻底绝望死心,学位证根本打算放弃,整天吃喝玩乐,疯癫闹事。
崔灿实在看不过去,终于大发仁心,答应为他补习。
恶补一个半月之后,宋轶得到六十分整,低分擦过,总算及格。
如此,几经波澜,几经周折,磕磕绊绊,他们的大学时代结束了。
毕业之后,众人依依不舍,恋恋不放,挥手再见,各奔前程。
小三单飞,投奔了美帝国主义,老马与宋轶一同签约,投靠了经济发达的沿海地区,崔灿揣着保送名额,一心一意跟党走,留在本校继续读研。
本来,人生聚散便是无常,如那句歌词说的,这世界,即使爱到枯竭,即使吻到苦涩,也要惜别。
情人之间能爱到疯狂,却不一定是永远;夫妻之间能细水长流,却不一定是永远;朋友之间能肝胆相照,却不一定是永远。这年头,谁和谁能永远呢?
崔灿总在想,人生就是一场交会,有些人是擦肩而过,有些人是驻足停留,不过没差别,都是要走的。连同宋轶与自己,即使交情再深,感情再好,也不过能换取回忆中最会心的一笑。
所以,散就散了,淡就淡了,忘就忘了,算就算了,不必强求。何况,感情与好运一样,时不可逢,是强求不来的。
崔灿以为,自己很看得开。
可没想到,一年以后,宋轶这厮回来了--
居然回来了。
告白
对于宋轶的回归,崔灿一直在揣测。
直到某天某人的一句话,疑惑终于解开。
那天,简单在图书馆里拦住崔灿。
"小崔,问你件事。"他低压声音,故作神秘,"你们系是不是有美女叫杨娜娜。"
"你怎么知道?"崔灿不由愣住,"她高我一届,早就出国了,你又不是我们系的,怎么会知道她?"
"美女嘛。"简单撇撇嘴,笑得很猥琐,"号称校花的美女诶,学校哪个男生不知道?"
"你知道也没用。"崔灿拍拍他,一脸同情,"大美人芳名远播,却是人在他乡,可望而不可即......不对,你是连望也望不到了。"
"谁说望不到?"简单笑的很得意,"大美女已经回国了,好像是为了什么交流,现正在你们研究所呆着呢。"
崔灿大脑一顿,随即联想到某些事情,顿时明白过来--
宋轶的出现,一定与杨美女有关。
说起杨娜娜,十人有八人喊美女。
为什么剩余两人不喊?
惊艳到无言了呗。
不过,这年头,遇美女不难,难的是遇温柔的美女。
美丽是优势资源,更是稀缺资源,所以,大多美女恃"美"而骄,飞扬跋扈到不可一世,高傲冷漠到不可理喻,令人只敢远观,连近看都怕被冠以"X骚扰"之名。
而同样身为美女,杨娜娜的不凡之处很多,譬如家境优越,譬如智商极高,譬如才貌双全,譬如色艺俱佳--但最最受欢迎的,还是温柔贤淑。
所以,喜欢杨娜娜的人很多,所以,追求杨娜娜的人也很多。
宋轶就是其中一员。
大二时,宋轶偶遇杨娜娜,一见钟情,再见倾心,三见即不可自拔,从此辗转反侧,朝思暮想,衣带渐宽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
后来,宋轶费尽心力,绞尽脑汁,终于策划出一场真情告白,堪称校园经典,史无前例。
时间:圣诞前夜。
地点:女生楼下。
据目击者讲,此次行动进行顺利,结局完美,美人芳心大悦,眼角含笑,眉梢带情,神色羞怯,语意温柔--
可见成功在望。
隔天清早,宋轶回到宿舍。
他心花怒放,喜笑颜开,推门而入时,发觉只有老马在。
"特大新闻!"老马见他回来,不住摇头晃脑,"昨晚发生一事,有人在女生楼下对杨娜娜表白。"
"是吗?"宋轶心中偷乐,却佯装不知,"什么场面?"
"大场面!"老马顿时口沫横飞,兴致勃勃,"据说那人用蜡烛围出‘娜娜'两字,在零点时分逐一点燃,然后请人送上玫瑰花束,并用吉他演奏‘爱的箴言'一曲,场面之大,令人乍舌。真不知是谁这么彪悍......"
宋轶问,"你想知道是谁?"
老马眼睛一亮,"你知道?"
宋轶忍住笑,正色道,"是我。"
"你?"老马目瞪口呆,当场石化。
这个时候,崔灿晨练回来。
"小残,"宋轶推开老马,猛蹿过去,一脸骄傲,"你听说昨晚那场浪漫告白了没?"
崔灿边脱外套边问,"你说杨娜娜那个?"
宋轶点头,急于献宝,"你知道告白的那人是谁?"
崔灿抬头,漫不经心问,"是谁?"
宋轶嘿嘿一笑,"就是我。"
"你?"崔灿诧异,音调有些扭曲,"原来那个全校闻名的神经病......就是你?"
这次,轮到宋轶石化。
后来,事情的进展并非如想象般顺利。
表白事件发生几天后,杨娜娜没有明确表态,或者说是来不及,就作为交流学生出国了。
从此天涯路远,一去无音信。
宋轶对此很是伤心。
美人离开那晚,为了陪他解忧,宿舍几人都喝高了。
老马抱着马桶唱歌,小三挥着枕头傻笑,崔灿忍着头痛睡觉,宋轶则对着窗子大叫--
杨娜娜,你怎么说走就走......
杨娜娜,你还欠我一个答复......
杨娜娜,我等你回来......
杨娜娜,不管什么时候,我都会等到你回来......
声音凄惨,内容痴情,好似一个怨妇。
隔天醒来,宋轶一改颓废,已经恢复常态。
大家都以为,事情就这样结束了。
没想到,四年后,杨娜娜真的回来了。
崔灿走出图书馆,不由抬头看天--
天空蔚蓝,阳光灿烂。
心情却突然沉闷起来。
人海
在食堂吃了饭,崔灿回到宿舍。
简单正捣鼓电脑,一脸诡异的笑容,宋轶不在。
崔灿问,"他去哪儿了?"
"你说小宋?"简单头也没抬,打字速度飞快,"不知道,我回来就不在。"
崔灿想了想,又问,"他没给你添麻烦吧?"
"没有。"简单抽空挠挠头,随口回答,"他挺逗的,和我合得来。"
崔灿松口气。e
宿舍是两人间的,为了安排宋轶,他只好把床腾出来,自己去隔壁借宿。
本想宋轶和简单会因为电话的事尴尬,看来多虑了。
沉默几秒,终于发现简单有些反常,从进门开始就没抬头,还对着电脑不断傻笑。
"你干吗呢?"崔灿说着,走近了一些。
"网聊呗。"简单一边打字,一边念叨,"你说这MM有趣不?说咱这是学校化的监狱,监狱化的学校,真精辟。"
"MM?"崔灿看了那名字一眼,不以为然,"你看那网名--饕餮!哪个MM会叫怪兽的名字?还是个能吃的怪兽!"
"人家那是个性,"简单一副花痴样,"专挑生僻字用,有文化。"
崔灿叹气,"只怕人像名字一样......是个怪兽。"
"不可能!"简单坚定不移,一脸梦幻,"小饕一定是个美女,我下次就约她见面。"
"下次?"崔灿奇怪,"为什么这次不约?"
"我......"简单顿时红了脸,支支吾吾的说,"我想多准备几天。"
崔灿黑线。
这人,恐怕不知道什么叫"网络人狗论",也不知道什么叫"网恋见光死",更不知道什么叫"美女白日梦"。
真没看出来,他还挺纯情的。
可惜现实残酷,希望别被刺激到才好。
下午没课,于是窝在宿舍睡觉。
三点起来,简单已经出门,宋轶还是没回来。
闲来无事,崔灿拨通了老马的电话。
"嗨,老马,最近好吗?"
"喂?"老马依旧中气十足,活力无限,"请问您是哪位?"
"哪位?"崔灿对着听筒冷嘲热讽,"马总最近很忙啊?连老同学的声音都不记得了?"
"崔灿?"老马停顿一下,声音突然提高,"你小子死哪儿了?"
"啊?"崔灿莫名其妙,"我在学校啊,怎么了?"
"还敢说?"老马没好气的说,"打手机是无法接通,打宿舍是查无此人,打家里是没人接听,还以为你犯了案全国流窜去了!"
崔灿一阵心虚,"前一阵有点事,于是就换了号,宿舍也是刚搬,家里......不知道,八成都出差了......"
老马没听他解释,径自破口大骂,"你就没把我们当兄弟,四年的交情白搭了,不对,是五年,连换个号码都不通知一下,你是想玩失踪啊,我们又没跟你借钱,用得着这么躲吗?我说你小子......"
以下省略五千字......
足足被念了五分钟,崔灿终于得空,找个借口挂断电话。
心中不免郁闷,老马这啰嗦的毛病,一点儿没好转,被他这么一搅,该说的都没说,该问的也都没问。
算了,不问了。
崔灿认定,宋轶这次回来与杨娜娜总归是脱不了关系。常言道,自古帅哥多薄幸,可这小子,居然这么痴情。
果然,以概率学来说,奇迹就是几率很低,但还是有可能发生的,如同大海捞针,人海寻人......
等等--
突然间,崔灿想到一个问题。
既然大家都无法联系到自己,那--
宋轶又是怎么找来的?
铃声
崔灿很疑惑,想找宋轶本人解答。
打电话,一个温柔女声提示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......
崔灿想,在学校范围内,无法接通的地方只有一个--地下餐厅。
半小时后,崔灿的想法得到证实。
简单冲进门,眼睛发亮,"你猜我看见谁了?"
"爱因斯坦?"崔灿起身倒水,懒懒配合,"还是法拉第?"
"不是我的专业偶像,"简单兴奋的两眼冒光,"是我的梦中情人......"
"难道是饕餮MM?"崔灿放下水杯,有些好奇,"你们见面了?"
"不是。"简单摆摆手,公布正确答案,"是杨娜娜。"
某个念头出现脑中,一闪而过,崔灿没有做声。
"在地下餐厅看见的,你猜她和谁在一起?"简单直接公布答案,"宋轶!你的同学宋轶!"
果然如此。
崔灿心中感叹一句,端起水杯,淡然解释,"没什么奇怪的,他们早就认识,宋轶还向她告白过......"
"诶?"简单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,"难道......他们两人已经珠胎暗结了?"
噗--
崔灿一口水喷向显示器,满脸黑线。
同学,虽然你是理科高材生,但也不能糟蹋中文吧......
"我的电脑!"简单大惊失色,飞扑向前,心酸悲愤,欲哭无泪。
崔灿赶紧递毛巾过去,两人七手八脚的收拾残局。
等宋轶回来,已是晚上八点。
这厮神清气爽,春风得意。
"捡到钱了?"崔灿扫他一眼,继续回头忙课题。
"非也。"宋轶摇头晃脑,"比捡钱更幸运。"
崔灿冷笑,"那是遇到美女了?"
"比遇美女更实在,"宋轶得意洋洋,正式宣布,"我找到工作了。"
"工作?"崔灿一顿,转身面对他,一脸问号,"你这次回来......是要工作?"
"废话!"宋轶鄙视他,"不工作你养我啊?"
崔灿自动忽略最后一句,脱口而出,"你不是回来......"
"回来干吗?"宋轶见他吞吞吐吐,不由奇怪,"你以为我回来干吗?"
"考研啊,"崔灿正色,一脸理所当然,"你回来不是要考研?"
"当然不是!"宋轶皱眉,"我考什么研!谁像你,没事就爱学习,整个就一书呆。"
"那......"崔灿没理会他,继续问,"你不是挺喜欢经济特区?干吗回来?混不下去了?"
宋轶撇撇嘴,只说一句,"哥哥我怀念北方的暖气。"
说完就出去了。
结果,崔灿还是什么都没问。
十点左右,简单从对门归来,满脸贴着纸条。
"又输了?"崔灿叹气,"明明就赢不了,还总去送死......"
"我是输了,不过,有人帮我赢回面子,"简单满眼崇拜,"真没想到,宋轶居然是个高手,把对门那个伪高手杀的一塌糊涂......"
"宋轶?"崔灿不解,"他不会下象棋啊。"
"没错,"简单撕下脸上的纸条,"可是,他会下围棋。"
崔灿明白了,对门那个自称"棋王"的家伙,每天哀叹自己是寂寞高手,最得意的不是象棋,而是围棋,据说是业余三段,但周围没人好这口。
终于,知音来了。
崔灿暗笑,宋轶虽然"没段",但棋艺很高。当年若不是由他替考,自己的围棋肯定不及格。一想到那门选修课的及格率--不到百分之二十,就忍不住得意。
不由的,想去对门看看。
刚刚起身,手机铃声大作。
接起询问,没人说话。
"喂?"崔灿脸色难看,声音有些不稳,"你找谁?"
沉默许久,一个男人的声音说,"找你......"
没等再说什么,崔灿脸色大变,快速按下挂机,通话结束。
五秒后,宿舍电话响起。
"喂?"简单接起,回头看崔灿,"小崔,你的电话。"
崔灿拿起听筒,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"我找你......"
崔灿立刻挂机,顺手拔下电话线。
"怎么了?"简单察觉异常,"谁打来的?"
"没事。"崔灿回头笑笑,"打错了。我头疼,去隔壁睡觉了,你替我招呼宋轶吧。"
说完,推门走了。
简单也没多想,只是觉得,崔灿体质真差,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--
该不会是贫血吧?
意外
宋轶是十一点半回来的。
进门不见崔灿,随口问一句,"小残呢?"
"睡觉去了。"简单正在网聊,精神抖擞,热火朝天,"他好像不舒服,说是头疼。"
"头疼?"宋轶奇怪,"难道是感冒?不会吧?这可是夏天!"
"夏天也能感冒,那叫热伤风。"简单对着电脑傻笑一下,又说,"不过不像感冒,脸色很难看,像贫血。"
"你怎么知道?"宋轶质疑。
"我爸是医生。"简单说,"我和医生住了二十来年,多的是临床经验。"
宋轶去隔壁敲门,没人答应,于是推门进去。
屋主不在。
崔灿已经躺下了,床头开着盏灯。
宋轶脱下鞋,轻手轻脚爬上去,见眼前场景不由好笑--
崔灿用被子蒙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小孩似的。
宋轶推推他,放轻声音,"小残?"
没回答。
"睡这么快?死猪。"宋轶叹气,伸手去拧台灯。
"别关......"崔灿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,闷闷的,"别关灯。"
"没睡啊?"宋轶翻身坐下,腿在床边晃悠,伸手去掀他的被子,"起来!陪哥哥聊聊天。还不到十二点,睡什么睡!"
"不聊!"崔灿扯住被子,姿势没有改变,"我要睡觉,你快滚吧。"
"脾气挺大嘛,"宋轶松开手,隔着被子捶他几下,"你的做人准则呢?不是对待同志像春天般温暖吗?"
"你是阶级敌人,"崔灿隔着被子踹他,"对你要像冬天般无情。"
"也是,"宋轶冷哼,"你对我确实够无情。"
"注意你的用词和语气,"崔灿把头伸出来,满脸揶揄,"这么酸,好像我抛弃你一样......"
"崔灿!"只有在气急时,宋轶才肯叫这个本名。
"别激动,"崔灿摆摆手,把他的脸推后一点,"我有自知之明,你宋大帅哥绝对看不上我,要抛弃也轮不到我,至少得杨大美女那样才行......"
宋轶突然眯起眼,狐疑的打量他,"不会是......你在吃醋吧?"
崔灿无言,抱以飞腿一脚,功力不凡,例不虚发。
"咚"的一声闷响--
宋轶毫无防备,从床上坠下。
"宋轶?"崔灿不由惊慌失措,急忙探头,"你没事吧?"
宋轶坐在地上,咬牙切齿回答,"你、说、呢?"
崔灿悻悻闭嘴。
谁让学校的床位高呢?
不过,一米五左右--应该摔不残吧?
结果,由于反应较快,下落姿势较好,宋轶只是脚部轻微扭伤,基本没有大碍。
"小宋,你真神奇,"简单满脸不可思议,"出门三分钟不到,就能变成伤残人士......"
说得宋轶直想抽他。b
"刚才是意外,"崔灿赶忙插话,"这家伙最近运气不好。"
"对啊,没错,就是,"宋轶心中窝火,语气自然阴阳怪气,"自从遇上某人,我便霉运不断,一连五年啊,能活下来真是奇迹。"
"是吗?"崔灿微笑,只是笑容有些扭曲,"既然如此,你还回来干吗?真是人不可貌相,心理疾病这东西,果然没写在脸上,是不是啊,自、虐、狂、先、生?"
宋轶恨恨磨牙,半晌,挤出一句,"是的了,对的了,算你狠!"
一瞬间,空气中火花闪过。
简单嗅觉灵敏,立刻转移话题。
"小崔,刚刚有人打电话找你。"
崔灿脸色微变,故作镇定的问,"是谁?"
简单卖个关子,"是个女人。"
"女人?"崔灿疑惑,猜想不到,"不会吧?什么女人?"
"衣冠禽兽,道貌岸然,"宋轶凉凉感慨,"有胆拈花,却没胆承认,真是可恨又可悲......"
"你有意见?"崔灿不退反进,满脸讥诮,"那是羡慕?还是嫉妒?"
宋轶面沉似铁,大声冷哼。
崔灿不甘示弱,报以冷笑。
顿时,山雨欲来,空气再次凝固。
"你们真是......"简单感到无力,转头对上崔灿,"那女人是你妹。"
"我妹?"崔灿也很无力,"她说什么了?"
"没说,"简单摇头,"她说一会再打来。"
话音未落,电话铃声响起。
崔灿白宋轶一眼,径自上前接起。
"喂?"
没人说话。
崔灿脸色苍白,声音有些发颤,"你找谁?"
依旧没人说话。
"怎么了?"宋轶察觉有异,一把抢过听筒,"你是哪位?要找谁?快点说话!"
对方没有回应,停顿三秒,断然挂线。
争霸
宋轶认为,那通电话很古怪,很神秘,很诡异。
"没有的事。"崔灿却说,"骚扰电话而已,偶有发生,不必在意。"
他说这话时,面带笑容,语气坚定。
但宋轶觉得,那笑容有些勉强,语气有些不平静--
难道,他有事瞒着自己?
想到这点,不由情绪低落,满腹怨气。
正巧,对门"棋王"来下战书,邀约明日对决,说要大开杀戒,一雪前耻。
宋轶心头火起,大手一挥,慷慨应战。
简单风闻此讯,两眼放光,高呼,"高手决战,不可错过!"
可惜明日下午有课,思前想后,越发怨念,"小崔,你说......要不我逃课吧?"
"随便。"崔灿扫他一眼,神色已然恢复,"反正你已被点三次,无所谓再多一次。"
简单想起自己的出勤记录,一咬牙,万般无奈,决定上课。
等他下课回来,争霸赛已经结束,棋王面沉似铁,生人勿近,宋轶不在,据说他是大笑三声,扬长而去。
"可惜啊可惜,"简单心中遗憾,长吁短叹,"没看到战况,真是可惜,小崔,你看没?战局如何?"
崔灿没搭话,低着头,双眼无神,表情呆滞。
"小崔?"简单走近,轻轻拍他,"你怎么了?"
崔灿猛然回神,似被惊醒,"你回来了?"
简单一怔,见他握着手机,表情更加诧异,"你是不是得了......手机综合症?"
"啊?"
"就是强迫症的一种,"简单皱眉,"对手机强迫,神经紧绷,幻听幻觉,反反复复,精神恍惚......"
"那不成了精神病?"崔灿没好气的说,"我没事。"
"我不信,"简单摇头,依旧没心没肺,"你的表现挺怪,手机老带着,但基本不开,还隔三差五的换号,又对宿舍电话铃声敏感,为什么啊?"
崔灿心头一跳,故作笑容,"为了节省电话费。"
"小崔,"简单严肃道,"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"
崔灿摇头,一脸坚定,"没有。"
"最近你不开手机,所以宿舍电话老响,"简单表情凝重,"接起来是一个男人,他总是说......"
"他说什么?"崔灿表情紧张。
"他说找你,"简单迟疑,"还说......"
崔灿追问,"还说什么?"
简单没有回答,因为电话铃又响了。
这一次,崔灿去接。
依旧是沉默,什么话都不说。
停顿十几秒,再次挂线。
崔灿的脸一下就白了。
"小崔?"简单有些担心,"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?"
崔灿摇头,故作轻松,"大概是恶作剧,骚扰电话都是这样。"
"可是......"简单还想说什么,宋轶回来了。
"小残,来看看我的战利品!"他一边笑着,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扔在桌上。
是两个棋罐。
简单翻开盖子,不禁惊呼,"棋王的棋子!"
"真是那个棋子,"崔灿也吃惊,"据说由岫玉与墨玉制成,棋王相当宝贝,你怎么......"
突然明白过来,宋轶答应应战,原来是开了条件的。
"还回去吧。"崔灿好气又好笑,"这是人家的心头肉,被你这么骗来,他非得气出内伤。"
"什么叫骗?"宋轶不满,"这是我赢来的。"
"胜之不武谓之骗,"崔灿鄙视他,"你们水平相差太远,你也好意思?"
简单一脸崇拜,"小宋,难道......你是专业级的?"
"当然不是,"宋轶否认,"我爷爷才是,但他老人家过世多年了。"
"快还回去。"崔灿抓过棋罐,"君子不夺人所好。"
"先玩两天再说,"宋轶抢回棋罐,嬉皮笑脸,"咱们用这个下五子棋,感觉肯定不错。"
在场两人黑线,皆是无言--
希望"棋王"别知道,不然,一定仰天长啸,顺便吐血三升。
"你刚刚去哪儿了?"崔灿无奈,转了话题,"工作的事怎么样?"
"定下了,"宋轶答得吊儿郎当,"是一家广告公司,周一上班。"
"你......"崔灿犹豫一下,还是问,"真决定不走了?"
"是啊,"宋轶点头,一脸理所当然,"这个城市挺好,我决定安家,可惜,没钱买房,公司又没宿舍,只能先租了。"
"就近租吧,"简单凑过来,笑着说,"学校附近房子便宜,又能混学生食堂,还能蹭公用操场,资源难得啊。"
"英雄所见略同,"宋轶拍拍他,"我已经租好了,就在附近。"
"已经租了?"崔灿心中一乱,竟然有些不悦,"什么时候租的?什么时候搬?"
"过几天就搬。"宋轶耸耸肩,依旧吊儿郎当,"早晚都要走,不能一直赖着你吧?"
美女
两天后,宋轶搬走。
他来得轰轰烈烈,走得风风火火,只停留了七天--
一个有意思的数字。
圣经说,上帝用了六天创造世界,然后在第七天休息。
崔灿想,宋轶这厮用六天狠命折腾,然后在第七天离开,走的干脆利落,潇洒快意,挥挥衣袖,连片废止都没留下。
崔灿恨恨咬牙,握紧手机,上面有条新短信--
我搬了,再联系,拜。
七个字而已,直截了当,言简意赅,看得崔灿心头火起。
崔灿正在气愤时,简单回来。
"小宋的房子不错,"他一脸兴奋,眉飞色舞,"虽然不大,但水电暖俱全,还有宽带,网速尤其好......"
崔灿眉头一皱,"你怎么知道?"
"亲眼所见啊,"简单挠挠头,"你下午不在,所以他叫我帮忙。"
"为什么今天搬?"崔灿沉下脸,"为什么我不知道?"
"小宋没告诉你?"简单瞪大眼睛,一脸无辜,"我以为是你有事不能去......"
崔灿不语,脸色铁青。
"那个......"简单察言观色,小心翼翼,"我想,大概是因为......事发突然,他没来得及说吧。其实,我们搭了车过去。"
"搭车?"崔灿很意外,"咱们的熟人里谁有车?"
"咱们的熟人没有,但小宋的有,"简单嘴巴张大,裂成一朵花,"是杨娜娜,大美女开着车,香车美人......这个词没错吧?"
"原来如此,"崔灿冷笑,"还以为是薄情寡义,结果却是见色忘义。"
"小崔,"简单欲言又止,"薄情寡义......好像不是这么用吧?"
鉴于某人不告而别,鉴于某人色心不改,鉴于某人忘恩负义,崔灿心情很不好。
心情不好,运势自然也不好。课题没有完成,论文需要修改,电脑中了病毒,借书过了期限,连去食堂吃饭都不顺心--
"师傅,我要那个菜。"
"哪个?"大师傅不耐烦,"这么多菜呢,到底是哪个?"
崔灿抬手,指最里面,"就那个红的--萝卜丝!"
"什么萝卜丝!怎么说话呢!"大师傅暴怒,"那是鱼香肉丝!"
崔灿黑线,放眼望去一片萝卜,哪里有肉的踪影,这居然是肉丝?
正在郁闷,身旁一位同学挤上前来。
"师傅,我要土豆块!黄色那个!"
崔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不由小声提醒,"那叫咖喱土豆......"
"你们......"大师傅脸色发黑,堪比锅底,"这个是咖喱牛肉!"
崔灿再次黑线。g
学校的食堂果然神奇,土豆与牛肉比例30:1,这居然是咖喱牛肉!
□□□自□由□自□在□□□
下午去趟图书馆。
还没踩上第一阶楼梯,就听有人在叫。
"崔灿......"
声音清脆,语调柔和,如丝如竹,悦耳动听。
崔灿以为艳遇,欣然回头--
笑容僵在脸上。
杨娜娜一抚长发,万种风情,"你是崔灿吧?"
"没错。"崔灿端好表情,礼貌回答,"杨师姐竟然知道我,真是意外。"
杨娜娜淡淡一笑,"咱系保研指标少,可谓百里挑一,所以,你也是名人呢。"
"哪里比得上师姐,"崔灿赶忙谦虚,"师姐不仅仅是名人,还是大美人。"
这话女人都爱听,杨娜娜开心道,"你真会说话。"
"哪里哪里,"崔灿寒暄,"师姐这次回来多久?有何打算?"
"没打算。"杨娜娜耸耸肩,鼻头皱在一起,"我只是交流生而已,交流出去,再交流回来,忙忙碌碌,来往穿梭......好像在货物流通。"
温柔的目光,酥软的声音,调皮的表情,显得很亲切,也很--
可爱。
崔灿想,当年她坐校花第一把交椅,确实够资本。这女人可爱又美丽,美丽又聪明,聪明又容易亲近--
果然,不是徒有其表,而是名副其实。
失物
美人通常是很忙的,杨娜娜也不例外,说话间,手机铃声已经响起。
她匆匆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。
"我有事要先走,对了,"美女递上来一个东西,"这个请转交宋轶。"
一只手机。
崔灿认得,是宋轶的手机。
可是,宋轶的手机怎么会在她这里?她又为什么要自己转交?
想了想,还是没问,只是说,"放心,我保证送到。"
"麻烦你了,"杨娜娜微笑,"谢谢。"
送别美女之后,崔灿没去图书馆,直接转回宿舍。
握着手里的长方体,心头一阵烦躁。
简单没课,也没有外出,正目不斜视,对着电脑傻笑。
"你不累啊?"崔灿皱眉,"电脑有辐射,小心变白痴。"
简单全神贯注,压根没理他。
崔灿叹气,"网恋的结果都是悲惨的......"
"网恋怎么了?"简单终于回头,"我觉得挺好。"
"那是虚幻,"崔灿教育他,"你知道对方是人是狗?是男是女?是老是少?是美是丑?"
"那个......"简单坚定的说,"有视频。"
崔灿问,"你们视频过了?"
简单低头,"还没有。"
崔灿黑线,"那你们聊什么?"
简单回答,"聊人生,聊理想,聊爱好,聊天气......"
崔灿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"你脸色发青,"简单关心道,"有可能是贫血......"
崔灿无语,起身拍拍他,"汝乃稀有品种,真该保护起来。好好聊吧,我去隔壁睡觉。"
"睡觉?"简单奇怪,"干吗去隔壁?"
崔灿一愣,脚下一顿,突然想起宋轶已走,自己也不必再去隔壁借宿了。
平复的情绪重新翻涌,放松的面孔再次狰狞。
"我去吃饭了!"
说完,甩门而去。
简单揉揉头发,依旧困惑,"现在才四点半,吃什么饭啊?"
说是吃饭,其实是去找宋轶。
手机在自己这里,所以只好直接上门,可是--
地址呢?
崔灿恨恨发现,自己不知道地址。
只好打电话给简单,快速询问了下地址,这才寻上门去。
想起刚刚,简单疑惑的语气--不是去吃饭吗?怎么又找小宋?难道吃饭也非要他陪不可?你还真是不独立......
说得崔灿直想抽他。
但很不巧,宋轶不在。
崔灿犹豫一下,决定等他,呃,确切说,是在门外等他。
房东是个胖老太太,狐疑的打量了他一阵,依旧满脸警惕,任凭崔灿磨破嘴皮,就是不肯让人进屋,愣把大好青年当贼似的防。
六点十分,宋轶还没回来。
崔灿只有离开,回学校吃了东西,又在马路闲逛几圈,然后回宿舍看简单聊天,实在无所事事,抬手看表,九点四十。
于是再次出门。
简单扯住他,一脸崩溃,"小崔,你有强迫症吧?不就送个手机,等他自己来拿吧。"
崔灿正色道,"受美女之托,绝不食言。"
回到宋轶住处,人依旧不在。
崔灿不免担心起来,宋轶刚刚回来,本地又没亲戚,他能去哪儿呢?去找其他同学了?还是上班第一天就加班?这是什么公司啊?简直惨无人道。
正在胡思乱想,手机铃声响起,是个陌生的号码。
崔灿接起。
"喂?"
没人说话。
"你是谁?"崔灿咬住下唇,"你想干吗?你再打来我就报警!"
沉默许久,对方仍旧没有声音。
"你到底是谁?"崔灿大叫,情绪渐渐失控。
停顿一下,传来低哑的声音,透过听筒很不真切,似乎是个男人。
微微的鼻音,听不出语气,"灿......灿......"
崔灿心头一跳,脸色惨白,不由开始颤抖。
不等对方再说,也没再继续询问,立刻挂断电话,速度之快,仿若见鬼。
与此同时,前方灯光闪过,接着一阵声响,有车在门口停下。
无意识的,崔灿后退一步,把身体全部隐在黑暗中。
借着月光看出,车里是宋轶,还有杨娜娜。
两人笑着说了一阵话,这才下车,宋轶还挥手送别,保持目送姿态,直到车子离开,一副别情依依,恋恋不舍。
转过身,显然被吓到。
"小残?"
"你的手机。"崔灿把东西扔过去,淡淡一句,"我走了。"
"等一下!"宋轶快了一步,立刻拉住他,"你等多久了?怎么来也不说一声?上去坐会儿吧。杨娜娜说手机给你了,我还打算去你宿舍......"
"放手!"毫无预兆的,崔灿大声呵斥一句,见宋轶愣住,又马上低下头,放轻了声音,"不早了,改天我再拜访。"
宋轶感觉出不对劲,有些急了,"小残......"
"放手。"崔灿抬头,脸色很平静,"我先走了,有事再联系。"
说完,甩开他的手,抬脚走人,没有回头。
海归
崔灿很不对劲。
这是简单的直觉。
别看简同学貌似头脑简单,却是其专业公认的天才之一,按其师兄的说法--简单的只是名字,而不是智商,只是性格,而不是心灵,只是气质,而不是神经。
对于最后一点,崔灿持保留意见。
简单的神经不能说不简单,很明显,它比常人的更加粗大。
可是,这一次,连神经粗大的人都发现了异常,足以说明,崔灿确实很不对劲。
哪里不对呢?
崔同学每天按时起床,按时晨练,按时上课,按时下课,按时吃饭,按时自习,按时游戏,按时睡觉,生活规律如常,笑容一点没少,按部就班到可怕地步--
到底哪里不对呢?
简单想知道,崔灿不肯说。
崔灿不肯说,简单不知道。
如此恶性循环。
终于,别无他法,简单打电话问宋轶。
宋同学正在忙,耐心听完问题,没有表态,只说那是小孩脾气,阶段性情绪暴躁,过几天就好。
想想,又补充强调,还是注意观察,若有反常,及时联络。
简单观察了几天,实在找不出反常迹象--如果正常到极致也算反常的话。
于是,略微放心,埋头去纠结自己的人生大事。
直到某天,他郑重宣布,"我决定见面了。"
"什么见面?"崔灿从游戏中抬头,一脸茫然,显然没听明白。
"不管是人是狗,"简单大义凛然,做视死如归状,"我要与饕餮见面。"
"什么?"崔灿这才有了情绪波动,声音提高八度,"见面?你真的要去?"
居然是满脸担忧,满目焦虑,满口疑惑不确定。
"嗯。"简单觉得他反应过大,仍是点点头,"约好明天晚上见面。"
"那......"崔灿脸色变了几次,一副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说,"自己小心。"
说得简单哭笑不得,是网友见面,又不是仇家械斗,小什么心?
崔灿犹犹豫豫,吞吞吐吐,迟迟疑疑,最后嘱咐,"自己机灵点儿,若是个奇怪的人,就不要纠缠,尽快脱身。"
简单一头雾水,玩笑道,"我去见面,你紧张什么?听你这话,好似有过受害经验?"
果然,崔灿僵住,沉默几秒,这才瞪起眼睛,"不识好歹!"
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,只是脸色惨白,脚步虚晃,全然没有平日的沉稳淡定。
简单莫名被骂,不知所以,却多个心眼,转出楼门,给宋轶去了电话。
□□□自□由□自□在□□□
宋轶出现时,正是隔天中午十二点整。
"我来蹭饭的。"他边走边说,边说边笑,"小残,你怎么成熊猫眼了?昨晚没睡好?"
崔灿白他一眼,冷冷道,"想吃饭?自己上食堂去!"
"一起去,"宋轶扯扯他,笑的没心没肺,"咱们聊聊天,有几天不见了啊,哥哥想你了......"
崔灿抬手,狠敲一记,下手不轻,痛的宋轶直咧嘴。
"滚!我要和导师吃饭,没空理你。"
宋同学被无情拒绝,一脚踢开,为此苦闷不已。
幸好简单回来,俩人决定一起就餐。
校园里人很少,而且大多行迹匆匆,只有广播声从头顶传来--
"今天的嘉宾很特殊,既是校友,又是老师,"一个悦耳的女声说,"李老师回到母校任教,可以说对母校很有感情。"
"李老师?"宋轶重复一句,眉头皱了起来。
"你认识?"简单好奇,"听起来年轻有为,又是海归,难道是你们系的?"
宋轶脸色一沉,没有回答。
女主播还在说,"作为校友与前辈,请您给在校的后辈们一点指导吧,告诉我们如何度过大学生活。"
"指导不敢当。"男人的声音略微低沉,还带着磁性,很好听,"我想告诉大家的是,要好好学习,此外,要对自己负责,这个阶段的人生有很多诱惑,也有很多选择,大家要慎重,因为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在为将来的五到十年做规划,现在的努力是为了今后走的更远......"
"规划?五到十年?"简单叹气,"这人绝对是成功人士,看得真是长远。"
"成功?"宋轶冷哼,脸色更加阴沉,"不过是个衣冠禽兽。"
"啊?"简单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满脸兴致勃勃,"这么说来,你们认识?似乎还有过结?"
"不认识!"宋轶冷冷回答,突然间,表情无比狰狞,"谁会认识......这种人渣!"
简单生生打个寒战,看样子--
不只是过结。
饕餮
下午五点三十分。
简单在宿舍整理衣冠,满脸隐忍的雀跃。
崔灿看他折腾,始终阴沉着脸,不发一言。
六点四十分,宋轶过来。
"去吃饭!"他进门大叫,"饿死了,累死了,困死了,工作真辛苦,迟早得过劳死......"
转头看见简单,表情惊诧,"唷,帅哥,哪里去?"
简单微笑,露出白森森一排牙齿,"约会去。"
宋轶大笑,比个"加油"的手势,转头再看崔灿,正埋头游戏,一脸沉郁。
"小残怎么了?"走过去,手刚搭上肩膀,就被利落甩掉。
宋轶微愣。
简单使个眼色,示意他小心行事,此人正是心情不佳。
七点十五分。
简单收拾停当,准备出发。
"祝你好运!"宋轶对他说,"今晚月色如水,暗香浮动,情景交融,适合艳遇。"
"不是你想的那样......"简单抓抓头,不好意思的笑了,"不过,还真有点紧张,这是我第一次与网友见面。"
宋轶瞪大眼睛,满脸不相信。
"真的真的。"简单连忙摆手,"我真的......"
"快走吧,小心迟到。"宋轶忍住黑线,将他推出门,自言自语道,"这家伙,是出土文物么......"
转头看见崔灿,"小残,你到底怎么了?最近为什么会反常?发生了什么事情?"
问了几遍都没回答。
宋轶察觉不对,走过去,扳住他的肩,将他转过来,"小残?"
崔灿低着头,慢慢说,"我......"
等了半晌,没有下文。
宋轶正要询问,崔灿却突然起身,"我去找简单。"
"什么?"宋轶一愣,立刻将他按住,"人家那是约会!你去干吗?"
崔灿不说话,抓起外套,转身冲出门去。
宋轶大脑当机三秒,猛然回神,飞身追了上去。
夏日的夜晚,两个身影一前一后,穿过宁静的小路,越过沉寂的大道,拔腿狂奔--
遛狗的老教授望月兴叹,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,肝胆洞,毛发耸,立谈中,死生同。
哎呀,年轻真好。
两人跑了半个校园,终于到达简单的约会地点--
图书馆背后的小路。
崔灿刚要上前,被宋轶拦住。
"等等,"宋轶上气不接下气,喘了许久,这才平稳呼吸,把扭曲的面容调整到严厉,"你到底要干吗?就这样冲过去?然后破坏人家约会?为什么?总要有理由吧!"
"没理由。"崔灿回答干脆,"就是有些担心。"
"担心什么?"
"我......"崔灿刚想说什么,就听到前方简单的声音,高了一个音阶,似乎很惊诧--
"饕餮呢?你是谁?"
崔灿脸色大变,推开宋轶冲过去。
简单站在原地,瞪大的眼睛,微张的嘴巴,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他对面是个男人。
没错,不是MM,是个男人,高瘦的身形,得体的衣装,严整的发型,棱角分明的脸,很英俊。
"是你?"崔灿看清那人,不由退后两步,表情有些惊诧,又有些了然,"真的是你啊......原来真的是你......"
"怎么回事?"简单仍在混乱,且越来越混乱,"饕餮MM呢?怎么会有个男人?你和她什么关系?这到底......"
话未说完,被人推向一旁,一个踉跄,险些爬在地上。稳住身体后,愤愤回头寻找凶手,却发现宋轶站在前方,正揪起男人的衣领--
"李亦奇!你个混蛋!"
语言充满仇恨,伴随身体力行,一拳下去,正中面部,出手狠辣,毫不留情。
这是什么状况?
简单顿时痴呆,石化当场。
似乎,宋轶面目狰狞,正在当街行凶。
似乎,被害者是与自己约会的人。
似乎,这人叫做李亦奇。
等等,李亦奇?
蜀山剑侠中的李亦奇?!
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!
初遇
话说李亦奇,男,三十二岁,博士,海归,副教授。
光看个人简介,就能得出结论--
年轻有为。
可惜,俗话说,金无足赤,人无完人。
真乃至理名言。
李同志的最大问题,就是--同志。
那个,没错,如您所想,他性喜男色。
初次相遇,李老师还是李博士,崔硕士还是崔本科。
一个老谋深算,一个年少无知。
李博士临危受命,替生病老师讲述围棋选修,结果发现崔同学,惊为天人,爱恋痴缠,至死方休--
当然不可能,又不是言情小说。
事实是,崔同学先是上课迟到,面无悔意;接着被叫提问,茫然无语;然后滥竽充数,替人签到,最后溜向后门,意图早退。
顽劣不堪,不可救药。
李博士鉴定完毕,大手一挥,"门口那位同学请留步!"
崔灿脸红发烫,充耳不闻,意图一走了之。
"崔、灿、同、学!"李博士拎着花名册,大喝一声,"你再走一步,本学期成绩归零。"
崔灿硬生生停步,沉吟,吸气,转头,面似苦瓜。
要说崔灿,实属不易,他是大学中极为罕有的、爱学习、成绩好、不逃课的雄性生物代表。
外加班干部的头衔,学生会的历练,深的众老师喜爱。
可是,怎么就惹上李博士呢?
这事,只能归于造化弄人。
呃,说白了,就是运气不好。
首先,在宿舍打牌,战意正浓,眼看时间紧迫,崔灿坚持上课,另三人不允,抗议之,争取之,逃脱之,一路小跑,冲进教室。
结果迟到。
接着,课堂笔记很全、很好、很详细,无奈--走的匆忙,忘在宿舍。而问题很难,所以不会,既然不会,无从狡辩。
结果无语。
然后,台上点名,事关成绩学分,兄弟本是同根生,不讲义气定断肠--被他们揍断肠。而且人多系杂,偶尔充数又何妨?
结果被查。
最后,差十五分下课,收到宋轶短信,因违规用电,另三人当场被抓,要求检查一份,罚款若干,请求支援......不好前门出走,只有后门撤退。
结果被抓。
李博士听完解释,不置可否,嘴角冷笑。
"这么说来,你是冤枉?"
崔灿察言观色,小心翼翼,点头哈腰,"老师,我错了,下次绝不再犯。"
"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"李博士阴笑,"不过,仍要小惩为戒,你记迟到,其余三人旷课,哎呀,他们已旷课三次......符合扣除学分的标准。"
崔灿立刻垮下脸,"老师......"
"再说无用,我自当严格执法,秉公处理。"李博士微笑,"你可有意见?"
崔灿心中暗骂,脸上谄笑不变,"老师,您大人大量,心胸宽广,大慈大悲,救苦救难......"
把生平油腔滑调悉数搬出。
"我可不是菩萨,"李博士不为所动,"你烧香拜佛也没有用。"
崔灿一顿,随即改变策略,"老师,您看天色不早......一起宵夜如何?"
李博士终于笑出声,"没看出来,你还挺滑头。"
这不是被逼无奈么。
崔灿心里恨恨,嘴上不敢多言,面上全是期盼,"您喜欢吃什么?"
后来,崔灿说,别看本人年纪小,那可是见过大风大浪,经过大起大落,懂得大是大非,提前大彻大悟,历经千辛万苦,遭受千锤百炼的!
好吧,崔同学就这毛病,一兴奋就泛酸。
还好,他不经常兴奋。
事实是,吃人嘴短,拿人手短,崔灿借助不正之风,终于从李博士手下挽救了另三人的学分,且成功逼迫其感恩图报--每人请大餐三顿,菜系不得重复。
此外,一来二去,居然与李博士也套上交情。
真乃因祸得福。
本来,一切都很好,尤其与李博士,亦师亦兄亦友,几人常混博士楼,上个网,下载个资源,还是全天供电。
呼朋引伴,相处甚欢。
只可惜,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
李白说,荣华东流水,万事皆波澜。
罗贯中说,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
某不知名人说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
李宁说,那个,一切皆有可能。
于是,有一天,事情发生了。
旧恨
事情的起因很莫名。
李亦奇,李博士,李同志,由于恋酒贪杯,导致酒后滋事--
这事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
他吻了崔灿。
注意,是吻,接吻的吻,当然,也可以说亲,亲嘴的亲。
此举一出,引起轩然大波。
好吧,大波有些夸张,小波总是有的。
当时情景回放如下。
晚上十时许,李亦奇、崔灿、宋轶三人外出宵夜。
或许由于心情不错,三人都喝了不少。
十一点左右,李博士不胜酒力,由宋崔二人护送回去。
到达目的地,三楼左转最后一间,宋轶拿钥匙开门,崔灿架着李亦奇,在楼道里等候。
二十秒后,门被打开,宋轶开灯,回头正要招呼,却见崔灿被按在墙上,李亦奇跨步,俯身,低头,对准他的唇--
吻了下去。
顷刻间,天崩地裂。
大脑未及反应,宋轶已经一拳挥出,速度之快,力道之狠,参加拳王争霸都没问题。
毫无悬念的,李博士中招,倒地。
事后,李亦奇登门道歉,负荆请罪,只说酒后失德,自己万分抱歉。
崔灿见他脸被打歪,嘴角撕裂,多少有些心虚,毕竟人家也是无心,于是想说算了,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可宋轶不甘不愿,不屈不挠,态度恶劣,只差将李博士的脸二次修正。
老马跟小三不明因果,试图劝和,结果被怒目而视,横眉冷对。
李博士看情况不妙,只得先行撤退,意图等待时机,卷土重来。
不过,事实证明,时机这东西,不是轻易能等到的。
有时,你以为等到了,结果却是厄运。
三天后,李亦奇约出崔灿。
先是致歉,态度诚恳,痛定思痛,只差一死谢罪。
崔灿尴尬摆手,表示已不在意。
李亦奇喜上眉梢,突然话锋一转,脱口便说--
"其实,我喜欢你。"
崔灿愣住。
李亦奇缓缓开口,"那晚我并未真醉......"
崔灿皱眉,"什么意思?"
"亲吻只是试探,"李亦奇说,"你并未强烈反抗,而且又轻易原谅,这都说明你不讨厌我,甚至有些喜欢,对不对?"
博士的大脑都是这样构造吗?
崔灿已经石化,身不能动,口不能言,所以没有回答。
"我喜欢你,而你,也是喜欢我的,既然如此,"李亦奇边说边向前,深情款款,含情脉脉,"灿......我们......"
崔灿回神,大惊,后退,再后退,不停后退,机械后退--
忘记身后是荷花塘。
扑通--
溅起水花无数。
宋轶赶到医院时,崔灿已被推进病房。
营救适当,抢救及时,只是喝了些脏水,身体并无大碍。
医生解说完毕,沉默一下,又补充,"不过,不知道为什么,病人精神状态不是很好。"
不是很好?
宋轶带着疑问离开。
寻到病房,推门而入,看到里面的人,不禁一呆。
崔灿坐在病床一角,穿着病号服,抱着膝,身体瑟瑟发抖,他咬着牙,像是在拼命克制。
却无法停止。
"小残?"宋轶心惊,直冲过去,"你怎么了?"
崔灿没说话,缓缓抬头,似乎想微笑,却怎么也扯不出笑容。
"很冷么?"宋轶翻开被子,将人裹起来,再狠狠抱住,语气十分恶劣,"水里没淹死,于是想冷死吗?笨蛋。"
怀里的身体还在抖着,沉默许久,微弱的声音响起。
"不......想死。"
"什么?"宋轶低头看去。
崔灿脸色惨白,目光却很清澈,他说,"我不想死。"
医生说,病人可能因溺水恐惧,又或者,有其他诱因刺激,所以才会情绪不稳定,过一阵会好,不必太担心。
宋轶不是很担心,却无法不生气。
所以,当见到罪魁祸首时,毫无疑问,又是一场暴风骤雨。
呃,或者该说是--腥风血雨。
自此,李亦奇淡出众人的视线。
然后毕业,出国。c
最后,完全失去联络,只剩记忆残留--
对此,宋轶明确表示,恨不得失忆。
至于崔灿,如医生预料,他很快平静下来,回归日常生活,吃饭睡觉,学习娱乐,生气高兴,一如往昔--
除了留下后遗症些许。
崔灿从不游泳。
从不。
会谈
俗话说,缘分这东西,妙不可言。
早一分人还未到,迟一分却已散场。
譬如崔灿与宋轶,也譬如崔灿与李亦奇。
几年后,拥有恩怨情仇的人再次相聚。
不过,真不好说是劫是缘。
"李亦奇,你个混蛋!"
伴随一声怒吼,宋轶一拳挥出。
如同多年前一样,李亦奇中招。
"宋轶?"他踉跄两步,捂着半边脸,似乎也很震惊,"你怎么在这里?"
没等回答,简单从一旁跳出来,大喝一声--
"先让我说一句!"
狼嚎狮吼一出,成功吸引了几人注意。
"你!"简单指指李亦奇,"你就是饕餮?"
李亦奇点头。
"不可能!"简单斩钉截铁,脸色沉重,"饕餮是个女的,怎么会是你?"
李亦奇摊手,"饕餮从未说过自己是女的。"
"你明明......"简单想想,声音低了下去,"好像是没说过。"
"别听他的!"宋轶插话,阴阳怪气,"他肯定是故意的,居心不良,对你另有企图。"
"不会吧?"简单更加迷惑,"我是个男的,他对我能有什么企图?"
"男的怎么了?男的......"宋轶本是义愤填膺,情绪激动,可对上简单好奇的目光,却又说不下去了,"反正,他不是好人。"
"宋轶,"李亦奇冷冷开口,"你动手在先,诋毁在后,我们有何深仇大恨?"
宋轶咬牙切齿,"你自己心里清楚!"
"我不清楚。"李亦奇转身,对着面前人,目光炯炯,"我只想问个清楚。小灿,你说呢?"
崔灿与他对视,没有说话。
"我想知道,"李亦奇上前一步,"你为什么躲着我?"
崔灿平静摇头,"我没有。"
"没有?"李亦奇叹气,"搬宿舍,换号码,挂电话......这算什么?见你一面必须用这种方式?好歹朋友一场,我是洪水猛兽么?"
一旁,宋轶在听着,把几句话串联一遍,立即融会贯通,恍然大悟--
"打骚扰电话的原来是你!你通过简单引小残出来!"
语气不是询问,而是肯定,情绪不是惊讶,而是愤怒,呃,应该说是出离愤怒。
另一旁,身为局外人的局内人,身为高智商的低情商者,身为理科天才的文科白痴,在不了解前因后果的情况下,简单居然也抓住了整个对话的重点--
"你冒充饕餮骗我?还打电话骚扰小崔?"
于是,这位也很愤怒。
在情势将要失控前,崔灿终于提出解决方案。
"你们先回去吧。"他忍住额角的抽搐,"我与师兄谈谈。"
"不行!"
"不行!"
另两人反对,口径一致,掷地有声。
"那个,简单,"崔灿决定各个击破,"半小时前,你们老头子托人传话,他在办公室等你,最后时限是--七点三十分。"
搬出面瘫严酷老教授,算是狠招。
果然,简单顿住,下意识去摸手机,低头只看了一眼。
"啊--"
伴随一声惨叫,便化作青烟随风而去。
"宋轶,"简单对准二号目标,轻轻挑眉,"你能不能......"
"不能。"宋轶不为所动,一脸严肃,"这里有人居心叵测,恐怕有惨剧发生,我自当见义勇为,争做除暴安良的好市民。"
崔灿瞪他。
宋轶瞪回去。
崔灿再瞪他。
宋轶继续瞪回去。
好吧,某名人说过,不与不可理喻者讲理,不与顽固不化者谈原则。
于是,崔灿放弃了。
"为什么避开我?有必要么?"李亦奇首先发问,完全无视宋轶。
崔灿没回答,却反问,"你欺骗简单呢?就有必要?"
"我没骗他。"李亦奇把目光转开,"我从未提过自己的性别,是他误会了。"
"可你是故意的!"崔灿严厉指责,却又很无奈,"冲我来不行吗?你这样利用简单......不觉得过了吗?"
李亦奇不在否认,只是说,"你不肯见我,我只有这个下策。"
"见面又如何?"崔灿叹气,"你要说什么?还是那些话么?不论你说多少次,我......"
"等等!"一直沉默的宋轶突然爆发,因为他听到了重点,"什么话?他说过什么话?"
对于这个严肃的问题,非常难得的,两位当事人有志一同,选择沉默。
只因为,那些话涉及私人隐秘的情感--
简称隐私。
对李亦奇来说,该隐私不容外泄。
对崔灿来说,该隐私不好启齿。
可是,他们忘了,鉴于李博士的前科,该隐私也不难猜测。
于是,五秒后,宋同学心灵福至,自己悟了--
"李亦奇,你又表白了?上次没被废了不舒服啊?还敢再来?你信不信这次我......"
毫不意外的,这厮又抓狂了。
醉酒
半小时後,宋崔二人踏上归途。
虽然几经曲折,甚至谈判破裂,但事情总算落幕──
以李亦奇再次被拒,顺带险遭暴行告终。
注意,是"险遭"。
宋轶施暴未果,极为不满,说话都恶声恶气,"刚刚你干吗拦著我?"
"你打他干吗?"崔灿开始德育教育,"就算不喜欢,你也不能打人。"
"什麽不喜欢?"宋轶跳起来,"我那是鄙视!唾弃!厌恶!仇恨!"
"但打人是不对的。"崔灿语重心长道,"何况,又没杀人放火,也不是罪大恶极,人家只是性向特别,你仇恨什麽啊?"
"你......"宋轶气急,"你以为我爱打架啊!我那是帮你,你屡次被他调戏,我是帮你出气......"
"什麽叫被调戏?"崔灿不乐意了,"我堂堂男子汉,怎麽叫被人调戏?调戏别人还差不多。"
宋轶很想反问,强吻算不算被调戏?示爱算不算被调戏?
想了想,却没开口。
於是,日子平静的过著,宋轶照常上班,崔灿照常上课,连李亦奇都没再出现,生活似乎已恢复常态──
除了简单有些情绪波动。
波动也不大,就是比平日多了郁郁寡欢,多了光呆滞,多了声叹气──而已。
宋轶说,这是有原因的。
第一,对於崔灿,简同学很是过意不去,认为自己识人不清,险些助纣为虐。虽然,完全不明白谁被虐了。
第二,简同学觉得委屈,大好青年的初恋,虽然是网恋,却以对象是同性,外加成为炮灰收场,情何以堪啊!
当然,有关上述原因,实属推测,若是猜中,实属巧合。
经过思前想後,宋崔二人认定,有必要做些什麽。
"去喝酒如何?把他灌醉,"宋轶无比豪迈的说,"一醉解千愁,醒来无事忧。"
"那是你自己吧?"崔灿给个白眼,却是点头同意了。
於是,三人抽空吃喝一顿。
席间推杯换盏,推心置腹,共诉平生不得志。
简单借酒消愁,喝得自然多。
宋轶专职陪酒,喝得自然也多。
崔灿心情烦闷,喝得──
绝对不能多!
总要留个清醒的付账吧。
事後表明,该决定是明智的。
结账完毕,崔灿一手扯著宋轶,一手扶著简单,好容易出了餐馆大门,正准备打车返程,简单却突然向前一步,引吭高歌──
"我的家在东北,松花江上啊......"
崔灿差点扑地,无言的想,这厮真是人才,连发酒疯都与众不同,可是,他怎麽会唱东北二人转?
还没想明白,就听到宋轶笑了,而且还笑的很欢,"东北......我也会......"
边说著,居然也唱上了。
"万里长城万里长,长城两岸是故乡......"
崔灿一个寒战,差点抽他,想想,又忍住了,唱长城谣就算了,总比喊著"杨娜娜,我喜欢你"之类的强。
就在头痛中,手机铃声响了。
崔灿腾出手来,拿起接听,"喂?哪位?"
没人说话。
崔灿顿了一下,低头看去,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表情立刻僵了,然後,按键挂断。
随即转身,制止醉鬼们继续扰民。
出租车到达学校时,"棋王"已经收到求救,正在门口接应。
"麻烦你了,"崔灿把简单推过去,"你宿舍能住吗?帮忙安顿一个进去。"
"安顿谁?"棋王扶住简单,顺势看向车里,宋轶正靠著车门,一脸昏沈,棋王一愣,顷刻间,涌起新仇旧恨,"他不行!我与他不共戴天!不能同室而居!我怕夜里会不小心砍死他!"
"那就简单吧,"崔灿满头黑线,"简单总可以吧?"
"这个嘛......"棋王低头,扯扯简单的脸,简单嘟囔一句,似乎感觉不适,棋王继续用力扯,简单的眉头皱在一起,嘴巴瘪开,似乎很是不满,棋王满意的笑了,回头答应,"那好吧。"
话刚说完,简单却突然睁眼,一把推开棋王,蹲下身,大叫,"我要唱歌!"
棋王无可奈何,崔灿抚额叹气。
此时,宋轶从车里爬出来,抬起头,如魔似幻的笑了──
"我要走猫步!"
棋王目瞪口呆,崔灿青筋暴起。
伴随著简单的"国际歌",宋轶拐著"8"字步,摇摇晃晃,乐乐陶陶,走出几步,却不忘回头询问──
"你们看,我走得直不直?"
崔灿脸皮抽搐,回答道,"直不了了,已经弯了。"
酒后
是夜,宋轶被拖回崔灿宿舍。
进门后,又被横推一把,毫不留情的,重重摔向座椅,然后迅速变身,化为烂泥一滩。
不过,座椅木质,棱角分明,坚硬无比,不甚舒适。
"唔......"磕着手肘,宋轶闷哼一声,却没有转醒。
崔灿没空理他,只顾对着床架犯难--
这个高度,怎么才能把人弄上去?
研究半天,仍是无法,于是决定先行醒酒。
说道醒酒的方法--
崔灿脑筋一转,计上心头。
三十秒后。
"冷!"宋轶一个激灵,猛然睁眼,只是表情仍带迷茫,"小残,你、你干吗......用水泼我?"
"没有,没有,"崔灿赶紧拿出毛巾,擦了擦他的脸,郑重回答,"你在做梦。"
"做梦?"宋轶重复一遍,似乎又觉得不妥,"可是......"
"别可是了,"崔灿立刻打断,连拖带拽,将人推到床架底下,"先自己爬上去,慢着点,哎,你踩稳了......"
宋轶摇摇晃晃,终于上去了。
崔灿松口气,脱了鞋子,自己也爬上去,却见宋轶倒在床上,双眼紧闭,显然又昏睡过去。
"又睡了?"崔灿哭笑不得,惊叹不已,"叫你灌醉简单,你怎么比他还醉的厉害!喂!醒醒!"
宋轶没反应,依旧人事不省。
"死猪!"崔灿无奈,只好去扒他的鞋子,又扒了衣服裤子,边扒边骂,"比猪还重!比猪还笨!"
顺手再掐一把,发泄完毕,拉好被子,转身准备下床。
就在此刻,毫无预兆的,宋轶伸手一揽,猛然用力,将崔灿生生拖倒。
崔灿先愣后怒,抬手,狠敲一记,"醒了还装!"
"能不醒么?"宋轶睁开眼睛,皱起眉头,表情哀怨,"你居然泼冷水......真凉。"
"不好意思啊,"崔灿抬脚,边踹边说,"我下次一定泼开水。"
打闹一阵,两人力气全无,便懒散躺着。
"真挤。"崔灿动了动身体,警告道,"别靠过来,热死了!"
宋轶没动,望着房顶,突然问,"李亦奇几时回来的?"
"啊?"问题很突兀,崔灿愣一下,然后照实回答,"上学期吧,秋天那阵,他回来任教。"
"都没听你提过。"宋轶嘟囔一句,又接着问,"然后呢?他怎么找上你?"
"偶遇吧,学校又不大。"崔灿缓缓说,"都在教学楼上课,免不了碰面......毕竟相识一场,招呼总要打的。"
"偶遇?"想到李博士的脸,宋轶不禁冷哼,"他经常骚扰你?"
"......只是打电话而已,我嫌麻烦,不愿接听。没想到,他居然找上简单......"
"你怎么知道饕餮是他?"宋轶很奇怪,"几时知道的?"
"我也是猜的,"崔灿脸色不太自然,"前几天,他又打电话来......突然说认识我的舍友,还说......"
面对明显的迟疑,宋轶皱起眉,"还说什么?"
"他要诱惑简单......"
......
停顿几秒,爆笑声响起,连绵不绝,惊天动地。
"你笑什么?"崔灿瞪眼,施展暴力,"简单感情空白,性格还是一根筋,万一......说不定就改变性向了!我怎么能不担心?"
被踹几脚后,宋轶终于停住,嘴角抽搐的感叹,"同学,其实......你也是一根筋。"
崔灿气急,猛然坐起,抬臂运气,出手锁喉,功力不凡。
宋轶虚晃几招,将其双手制住,满脸带笑,"如此看来,你是被胁迫,并不是主动见面,更不是喜欢李亦奇?"
"谁说我喜欢他了?"崔灿觉得莫名,"我喜欢他干吗?"
"你当然不喜欢他!"宋轶笑意更深,开始得意忘形,"他那种衣冠禽兽,也就长了副好皮囊,里面全是黑水啊,你要喜欢的他话,那就是没眼光,不,是没长眼睛,不仅没长眼睛,连脑子也没长,不仅没长脑子,还缺心眼,你要喜欢他......还不如喜欢我呢!哥哥我容貌、智力、才干俱全,一点不比他差,重要是人品好,百世难求,千年不遇,万里挑一......怎么样,先考虑考虑?"
崔灿盯他十秒,平静的问--
"宋轶,你是不是酒精中毒了?"
教授
隔天清晨,伴随巨大响动,简单冲回宿舍,一脸疯狂。
"完了完了,"边抓头发,边在原地跳脚,"这下死定了......"
崔灿被吵醒,从上铺探出头,"怎么了?"
简单哀号,"老头子今天开会,要我接管成教院的课......"
"代课?"崔灿看看时间,"都快八点了......校车早没了,肯定得迟到。"
"真倒霉,"简单欲哭无泪,"早知道,昨晚就不该喝酒了......老头子最恨迟到,这次非扒我的皮不可。"
"扒什么皮?"宋轶的声音插进来,懒洋洋的,"宿醉真痛苦,头要裂开了......"
一边感叹着,一边从崔灿身后坐起,顶着乱蓬蓬的头发,上身却是光着,不着寸缕。
简单看见他,突然一顿,表情像是见鬼了,"你......"
崔灿登时反应过来,赶忙解释,"昨晚喝多了,在一起聊天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......嘿嘿,这床真小啊。"
干笑两声,不知为什么,居然有些底气不足。c
"确实很小,"宋轶撇嘴抱怨,"你的睡相还是那么差,又热又挤,对了......你把我的衣服弄哪儿了?怎么连裤子也扒了?我又不爱裸睡......哦,没全裸,内裤还在......"
崔灿握拳,忍住想暴打这厮的冲动。
"那个,"简单惊诧不变,"你......"
"他抽风,"崔灿连忙插话,"让他抽去吧。时间快到了,你还不赶紧走?"
"哦。"简单答应一声,赶忙拎起东西,拔腿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想起什么,停下,回头,一脸困惑,"你......"
"我今天没课。"崔灿下了床,语气渐生不耐,"你还磨蹭什么?我俩就挤了一晚上,有这么夸张么?值得你大惊小......"
"不是,"简单打断他,转身对着宋轶,终于把话说完整,"你怎么还在这里?不用上班吗?"
说完走人,留下宋崔二人,一时顿住,面面相觑。
静默三秒。
"啊--迟到了!要死了!我完了......"
三分钟后,宋轶出门,蓬头垢面,衣衫不整,连滚带爬,心急如焚。
崔灿看着他的背影,正打算幸灾乐祸,手机响了,依旧是陌生的号码。
犹豫一下,还是接起,"喂?"
对方不说话。
做个深呼吸,崔灿稳住心跳,"你到底是谁?有什么目的?"
听筒里传来低沉的笑声,是个男人。
崔灿一顿,准备再问,对方已经挂机。
到底是谁呢?
崔灿有些迷茫,莫名的电话,陌生的男人,故意的骚扰,总让人觉得不舒服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恐惧。
怔怔看着手机,屏幕上图案闪烁,一行日期显示映入眼底。
崔灿猛然回神。
差点忘了,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--
教师节。
"听说你们系内战了?"同一时刻,伴随高声喧哗,棋王踹门而入,不请自来,而且兴致勃勃,"还听说你最熟悉内情......怎么回事?"
"还能怎么回事?"崔灿调整好表情,淡然相对,"还不是那俩老头......"
俩老头,不比寻常老头,而是大名鼎鼎的老教授,远近闻名的老专家,众所周知的老冤家。
一般来说,即使安宁如学校,终究不是世外桃源,老师之间的竞争照样激烈,职务、职称、课题、经费、论文,甚至学生,都是竞争的对象。
但竞争也是良性,像两位老教授这般,一把年纪,地位尊崇,德高望重,居然能放弃唇舌之利,直接动手互殴,被分开后还向对方投掷物品的--可谓罕见。
本来嘛,战火能在内部消化,也轮不到崔灿知情。
可崔同学由于尊敬师长,团结同学,课业优秀,态度积极--被选入当事人之一,即陈老头的课题组。
国家重点课题啊,何等荣幸?
呸!是何等不幸!
只因为,崔同学的直属导师--是另一当事人,即赵老头。
如此一来,间隙丛生,矛盾更加激化。
陈老头要崔灿外地调研,赵老头大手一挥--导师不准。
赵老头要崔灿全心科研,陈老头冷笑两声--课题优先。
于是,战意渐浓,战争挑起,战斗开始,战火蔓延。
崔同学处在夹缝,前狼后虎,左右为难。
"然后呢?"棋王兴奋,"俩人都是出名的牛脾气,没斗个你死我活?"
"他们都活着,"崔灿叹气,"可我快死了......"
厄运
送走棋王,崔灿窝在宿舍郁闷。
这教师节的,该与老师联络感情,但问题是,俩老头势如水火,见不得对方得意,偏偏办公室在对门,住宅还是在对门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
也不知是机缘巧合,还是人为故意。
这让崔灿如何登门联络?
一咬牙,罢了,今天谁也不见,一视同仁,发短信好了。
可是现成品匮乏,只有向简单求助。
半小时后,下课时间,收到简单回复--
"我要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祝福,播撒给我最信赖的人,像蒲公英飞满在你周围的世界,让世界上最幸运的事都降落在你身上!"
崔灿抖了抖,回信询问,"你确定这是教师节的?"
"应该吧,"简单回复,"肯定不是情人节。"
崔灿黑线,继续问,"有没有其他的?"
半分钟后,简单又发来一条--
"是你让我茁壮成长!
是你让我发芽开花!
是你让我开花结果!
你的英名传遍大地!
老师,祝你教师节快乐!"
崔灿彻底无语。
如果真发这条,那俩老头肯定意见一致,认为自己被雷劈了。
思前想后,两条都不采用,只写了最简单的--
祝您教师节快乐!
搞定。
......
其实,还没搞定。
当天晚上,赵老头实施亲民政策,与学生共度佳节,而且还是自己请客。
崔灿很不明白。
研三某师兄神秘一笑,轻轻点破。
"说是师门宴,其实是与陈老头斗气,显摆师生情谊。"师兄如是说,"陈老头的弟子都不在,全被外派调研了,咱老头那个得意,巴不得每天都与咱们团聚......"
这也能比较?这也会生气?太幼稚了吧?
崔灿正哭笑不得,陈老头来电召唤,说课题需要报告。
这大晚上的,有什么可报告?分明是拆台挖角,让自家老头不痛快。
可是,实话不便说,不敢说,也不能说。
只好找借口退席。
临走,那位师兄过来,拍拍崔灿,满脸同情,"强权之下无自由,可怜你是根草,还生在墙头,日晒雨淋,迎风冒雪......草在墙头,身不由己啊。"
崔灿苦笑,心想,这比喻还真TM恰当。
从陈老头办公室出来,正好十点整。
揉揉僵硬的脖子,崔灿做出决定--抄小路回去。
他忘了,无数事实表明,人生是没有捷径可走的,或许该说,走捷径的话,是会受到惩罚的。
惩罚是什么?
或许是失败,或许是灾难,或许是危险,又或许是--
厄运。
近路确实很近,只要穿过一片小树林。
不说树影重重,不说人迹罕至,也不说静默无声,仅池塘而已,就足够令人却步。
关于池塘的传说,版本无数,但不论哪一个,都与灵异事件相关,位列学校怪谈之一。
但对于崔灿来说,该池塘更有重大意义--
当年曾失足落下,不,是被李博士逼下的,就是这里。
崔灿心里感叹,慢慢走近池塘,沿着边缘,不敢太过靠近。
是夜,月华如练,月色似水,塘中荷花静静开放,一阵隐隐芳香。
将要走过池塘时,崔灿突然一顿。
有脚步声传来,步调沉重,频率缓慢,夹杂轻微的呼吸声--
就在身后,不是错觉。
顿时神经绷紧,头皮发麻,崔灿直觉想要转身,却在回头之前--
背部被重推一把。
身体倾斜的瞬间,崔灿看到那人的脚,穿着破旧皮鞋,男式。
会是谁呢?
未及多想,已经重心全失。
扑通--
在同一地点,崔同学的厄运再次降临。
较劲
灿。
小灿......
崔灿呼吸渐缓,神志涣散,似乎听到某个声音,莫名的熟悉,带着笑意。
然后,耳边传来水声,浪潮一般,汹涌而至,想要挣扎,脚踝却被什么握住,冰冷的触感,像是一只手。
浪潮涌过来,漫过双腿,漫过腰间,漫过脖颈,渐渐渐渐,将要灭顶。
灿--
还是那个声音,可是这一次,笑意不再,徒留凛冽狰狞。
到底是谁呢?
崔灿陷入昏迷的时候,简单正在联系宋轶。
宋轶接起电话,听到"落水"两个字,突然恍惚起来--
那一次,崔灿在病房,面色苍白,嘴唇发青,身体蜷缩,不断的颤抖。
医生说,病人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。
确实,不是很好,是几乎要崩溃掉。
这一次呢?
宋轶不敢多想,一多想,头就痛起来,心底的某个地方,也会痛起来。
赶到医院的时候,崔灿还没醒。
简单站在病房门口,脸色很难看,像睡眠不足,又像惊吓过度。
"他运气不错,被一对情侣发现,那男的还会游泳,还肯见义勇为。"简单一边上前,一边说,"他们拨了120,应该没耽误时间。"
"哦。"宋轶点头,"没耽误就好。"s
"可是,"简单烦躁的抓头,声音渐渐低下去,"医生说,他送来时一度没心跳了。"
"哦。"宋轶低着头,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"没事,溺水而已,他有经验......死不了。"
声音很平静,是要安抚简单,或许,也安抚自己。
"别抽了。"简单指指墙上的标志,提醒一句,"这里禁止吸烟。"
宋轶回神,将烟掐灭,夹在指缝中,来回揉搓,也不说话。
"崔灿怎么样?"
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沉默。
伴随着慌乱的脚步,李亦奇满头大汗,满目担忧,"医生怎么说?"
宋轶抬眼,眼神冰冷,"你来做什么?"
李亦奇未及答话,简单突然冲过来,一把揪起他,恶狠狠的问,"小崔那么怕水,怎么可能去池塘?"
该问题莫名其妙,李亦奇一头雾水,宋轶也不知所以。
"都是你,"简单怒目,大声控诉,"你打电话骚扰小崔,他才会神情恍惚,才会出事......"
好一个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
但基于立场原因,宋轶决定袖手旁观,稍加幸灾乐祸,默许并期待暴力行为出现。
"怎么会?"李亦奇脸色难看,极力辩解,"我没有骚扰他......"
"还说没有?"简单越发愤怒,"之前也就罢了,那这几天呢?昨晚呢?接通又不讲话,三番五次,没完没了的,难道不是你?"
"昨晚?"李亦奇顿了顿,正色道,"自此那晚之后,我绝对没有再骚扰过他,也没有打过电话。"
一本正经的表情,坚定不移的语气,不像说谎。
"等等,"宋轶终于忍不住,插话问简单,"昨晚又有骚扰电话?"
简单点头,"打了三次,都没说话,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......后来,小崔就出事了......"
宋轶脑中一乱,隐隐感觉不对,却又摸不清头绪。
"病人醒了。"护士小姐探出头,表情严肃,"没有生命危险。医生要继续检查,你们还不能进去。"
三人同时松口气。
宋轶抬手看表,凌晨三点十五分。
转头拍拍简单,"你回去吧,他醒了就没事,有我在呢。"
"你要上班吧?"简单摇头,"还是我......"
"你回吧。"宋轶淡淡说,"我一会请假......今天就守这儿了。"
简单叹气,想起还要代课,于是没再坚持,嘱咐几句便走了。
待人走远了,宋轶转头,冷漠看向身旁,"你留下做什么?还不走?"
"不走。"李亦奇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很认真,"我不放心小灿。"
"不放心?"宋轶冷笑,"他的事有我,轮不到你费心。你可以滚了。"
语气恶劣,态度蛮横,厌恶之情毫不掩饰,那叫一个赤裸裸!
李亦奇皱眉,正要反驳,护士小姐再次探出头--
"哪位是病人家属?"
"我。"
"我是。"
分秒不差,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。
"到底哪位?"护士小姐微愣,"两位都是吗?"
宋轶看向李亦奇,目光凶狠,表情愤怒。
李亦奇回看宋轶,一派坦然,不动声色。
战况陷入胶着状态。
"喂!不管是哪一位......"护士小姐面带笑容,当机立断,"先把费用交一下。"
道破
交完费,办完手续,宋轶与李亦奇又回到病房门口,继续蹲点。
两人靠墙而立,相对无言。
沉默许久,李亦奇挑起话题。
"崔灿还怕水?"他犹豫一下,继续问,"真是因为那次?"
"没错。"宋轶狠狠瞪他,"我不会原谅你。"
"我也不需要你原谅。"察觉对方怒气升腾,李亦奇漠然道,"关于那次的事,小灿可以对我生气,但是你......没有资格。"
"你说什么!"宋轶转过头,双目喷火。
"我喜欢一个人,便努力争取他,接近他,向他告白,让他明白,"李亦奇淡淡说,"不管他是接受,或是拒绝,都是我们两人的事,始终与你无关......吧?"
故意的停顿,上调的尾音,挑衅的不着痕迹。
宋轶脸色难看,像是要发作,却又无法发作,情绪起伏,心理矛盾,不上不下,卡在当中。
"宋轶,"李亦奇盯着他,突然问,"你喜欢崔灿吧?"
平地一声雷,炸的宋同学神志不清。
"我......"但他只恍惚一下,立刻恢复常态,"小残是我的同学、朋友、兄弟,我当然喜欢他。"
"仅仅如此?"李亦奇看着他,轻轻笑了,"你我之间,果真有不同。我喜欢崔灿,我敢承认,敢坦白,可是......你不敢。"
宋轶愣在原地。
"既然如此,"李亦奇停顿一下,狠狠说,"我不会放弃。"
这一招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济河焚舟,道破天机。
崔灿醒来很久,先被医生检查,后被仪器测试,很幸运的,各项指标均为正常。此外,精神状态也很正常,情绪稳定,神智清明,还能谈笑风生,没有丝毫异常--
正常到不可思议。
李亦奇率先冲进去,坐在床边,反复询问,"感觉如何?要不要喝水?要不要吃东西?要不要先休息?"
语调耐心,动作体贴,笑容亲切,眼神怜惜--温柔的一塌糊涂,呃,应该说,肉麻的一塌糊涂。
崔灿却没理他,只皱着眉,看着门口的宋轶--这厮很反常,居然一言不发,而且脸色难看,白里透青,比自己还像个病患。
于是,挑眉问,"你怎么了?也摔池塘了?掉窨井了?还是被车撞了?"
宋轶一顿,沉下脸,长叹一声,"怎么就没淹死你!"
边说边上前,身体力行,对伤患施加暴力。
崔灿见他恢复常态,于是放心,这才转头看李亦奇,"你怎么来了?"
李亦奇看两人互动,心中五味陈杂,却没露在脸上,仍笑的不动声色,"我担心你啊,这么大的事情,我怎么能不担心......"
担忧的神情,温和的笑脸,含情的眼睛,看得宋轶心里一阵不舒服,说不出的郁闷。
不过还好,他的柔情没有得到回应。
崔灿只是稍稍皱眉,便做充耳不闻状,转头对宋轶说,"去找医生过来,问问几时能够出院,最好天亮就可以。"
宋轶心里舒坦一点,应声离开。
一路低头疾走,找到值班护士,却被告知医生不在。
于是决定等等。
十分钟后,医生还没回来,宋轶开始坐立难安。
李亦奇何等老奸巨猾,何等老谋深算,何等老于世故,脸皮何等厚,心肝何等黑--
不该留他与小残一起。
于是起身,想立刻折回去,走出两步,却又有些迟疑。
尽管不情愿,但李亦奇的话也没错,他只是喜欢小残,他敢表达,敢承认,自己就算很反感,就算很讨厌,但有什么立场阻止?
可是--
如果不阻止呢?
李亦奇会继续存在,继续表白,继续用心机接近,继续以温柔侵蚀,或许,有那么一天,小残会忽略,会习惯,会默许,会......接受?
想到这个可能性,宋同学彻底抓狂。
于是,牙一咬,心一横,身一转,脚一迈,杀气尽显,马力全开--
顺原路返回。
真相
杀回病房,却只有崔灿一个人在。
"人呢?"宋轶四处张望,恶声恶气,"那个混蛋呢?"
崔灿淡淡说,"他回去了。"z
宋轶哽住,很想问李亦奇说了些什么,可又难以开口,心里像烧了把火,熊熊烈焰,冒着滚滚黑烟,却找不到出口,只能把心脏给焚烧殆尽了。
"医生呢?"崔灿向后靠了靠,发现他脸色不对,"你到底怎么了?干吗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?"
"医生不在。"宋轶回过神,把眼神别开,生硬回答,"我没事。"
"装深沉?装忧郁?装个性?"崔灿蹬他一脚,嘲笑道,"都一把年纪了,装什么装!再装也没市场了!"
"你才没市场!"宋轶气不过,伸手去抓崔灿的脚,"还说我?你没事玩跳水啊?跳上瘾了吧?溺水好玩不?脏水好喝不?"
话一出口,崔灿的脸立刻白了,刷白刷白的,像蘸了白油漆。
"小残?"宋轶恨不得咬掉舌头,"我......你没事吧?"
沉默一阵。
崔灿抬头,脸色已然恢复,"跳水挺好玩,你也来试试?"
宋轶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,却没了玩闹的心思,忍不住叹气道,"去学游泳吧,我教你。你这血淋淋的例子告诉我,游泳不仅是体育项目,更是项生存技能,绝对不容忽视。"
"其实我会游,"崔灿抬眼,淡淡笑了,"你信不信?"
宋轶白他一眼,一副"你就装吧"的表情。
"我游泳学得早,也游得不错,"崔灿没理他,自顾自的说,"八岁时还参加过比赛,儿童组的,但没得奖。后来,有一次发生意外,几个人一起掉进河里,结果,其中一个不会游泳,被捞出来已经没气了,尸体不算浮肿,但脸是青的,我记得他年纪不大,应该就二十出头......在下沉前还抓过我的脚,那么用力,几乎要将我也拖下去,脚上留下青紫的印子,几天都没散去......"
"所以说,"停顿一下,他微笑着继续,"人若是溺水,力气会无限增大,救助是需要体力的,当然,也需要技巧与勇气,搞不好就全灭了......话说回来,这次救我的是谁?要不要送锦旗表彰一下?还是写封感谢信就行?"
宋轶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手,揉乱崔灿的头发。
"去做心里疏导吧。"他恶狠狠的说,"童年阴影会有负面效应,对心里健康不利。"
"你说对了,"崔灿打掉他的手,满不在乎的笑着,"这事印象太深,尤其在水里的时候,那种波动,那种触感......算是心理障碍吧,后来就不游泳了......一下水就四肢僵硬,很快就沉了。"
"这么说来,"宋轶低头沉思,"你怕水是个人原因,不仅不是因为上次落水,而且还与李亦奇无关?"
"差不多吧,"崔灿点头,"上次的事情,虽然李亦奇也有责任,但总体说来......是场意外。"
真相居然如此!
宋轶脸色难看,可转念又一想,对于心理阴影,李亦奇虽不是罪魁祸首,却也是一个诱因,而且其本人的存在,根本就是一场罪恶,无关他做过什么!
思来想去,决定继续仇视其人,而且更加理直气壮。
"你在想什么?"崔灿见他脸色千变万化,以为他在担心,于是安抚道,"不用担心,我已经想通了,不过怕水而已,很多人一辈子不会游泳,不照样活得很好,我相信,一切都会过去,我会慢慢克服的......"
"大言不惭。"宋轶回过神来,忍不住想打击他,"虽然这次不错,你的情绪还算稳定,但上一次呢?我可是清楚记得,当时你整个人缩成一团,浑身颤抖,脸色惨白,要哭不哭的,那叫个我见犹怜......"
崔灿脸皮抽搐,忍不住踹他,"注意你的措辞!"
"哦,我错了,"宋轶知错就改,"应该是楚楚可怜。"
"没完了你!"崔灿终于爆发,从床上一跃而起,将被子蒙头罩下,把宋轶困在当中,"要死要活?说话!"
宋轶被缠住,索性躺倒在床,从被子里发出声音,瓮声瓮气的,"想杀人灭口啊?就为了掩盖你曾经楚楚可......"
崔灿当机立断,一拳挥下--
似乎击中什么硬物。
"哎呀!"宋轶惨叫一声,"流血了......出人命了......"
崔灿不为所动,冷笑一声,再补一拳,慢吞吞的掀开被子,抬眼一扫,居然真的有血迹,立刻诧异了--
"真流血了?你是玻璃做的啊?这么不耐打!"
"废话!我打你一拳试试,"宋轶摊开手,看到几缕血痕,于是捂起脸,开始鬼哭狼嚎,"我的鼻子!英俊笔挺漂亮性感的鼻子啊--"
消息
崔灿是在当天下午出院的。
当简单下课回来,看见崔同学正电脑游戏时,不由大吃一惊,声音即刻提高三十分贝--
"你怎么从医院回来了?"
那语气,好似在说"你怎么从火星回来了?"
崔灿苦笑,"我没事了,当然要出院。"
简单顿了顿,突然大叫,"你的手机怎么接不通?"
崔灿黑线,手机虽然牌子很好,口碑不错,性能俱佳,耐磨耐摔,可惜没有防水功能,随自己掉进池塘后就停止工作了,能接通才是奇怪,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?
"电话全都打进宿舍。"简单继续说,"一个提醒交论文的,一个提醒周末开会的,还有一个是你妹,她急着找人,我......"
"我妹?"崔灿立刻打断,眼皮狂跳,"你都说什么了?"
"说实话啊,"简单回答,"你因溺水入院......你妹挺关心你,急坏了,还说下午就买机票过来,我劝都劝不住......"
这一下,崔灿的眼皮不跳了,改成头痛了。
话说崔小妹,是崔灿最惹不起的人。
其人个头中等,身材中等,相貌中等,明明是个女生,偏偏不够娇柔,常是利落的短发,利落的长裤,利落的背包,利落的谈吐。
明明比崔灿小三岁,却似乎更加成熟,常常板起面孔,施展语重心长的说教,当然,被说教对象永远是其老哥。
另外,能让冷静成熟的崔小妹头脑发热,冲动加激动的,到目前为止,只有一件事--崔灿溺水。
而且她对该事件的反应程度,远远超过人类的想象力。
因此,当崔灿打电话回去时,正收拾行李的崔小妹显然很焦虑,且渐露歇斯底里。
"你在搞什么!"她的狮吼功炉火纯青,音量之大,离电话两米远的简单都能听到--
"怎么会溺水?你不是不游泳吗?不是不下水吗?这么大人怎么能出尔反尔?怎么能说话不算?怎么一点信用都没有?还说是意外?自己就不能注意点?你是个大人了吧?成年了吧?能不能照顾好自己?能不能别让人担心?"
旁听的简单不禁咂舌,好厉害的女子,一连串的反问句,慷慨激昂,义正词严,令人打断不行,还嘴不敢,招架不能,跟老师训学生似的。
事后证实,崔小妹上的正是某著名师范院校--
为此,简单常常炫耀,说自己天赋异禀,具备了五感之外的机体知觉--俗称第六感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在耗费近三个小时的劝说后,崔灿勉强稳住小妹,并发誓赌咒,保证下不为例,这才换取暂时不报告家长的承诺。
由于耗费脑力过多,崔同学当晚失眠了。
当然,崔同学失眠还有另一个原因,是崔小妹的一句提醒--
张向明出来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时,崔灿只是愣了一下,居然没有吃惊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
或许是从第一次接到骚扰电话时起,又或许是从第一次直觉被人跟踪时起,甚至是从第一次感觉莫名视线时起--
崔灿就知道是他。
因为不想面对,不愿面对,甚至不敢面对,所以才闪躲,才逃避,才保持低调,才退到死角。
崔灿对自己说,若是他肯就此罢手,自己便不会说什么,也不会做什么,就当只是一场噩梦,就当一切从未发生。
可是,他不肯。
在那个夜晚,在被推下池塘的一瞬间,崔灿就明白了,他不肯。
这次来的,是张向明,是蹲了十几年大狱的张向明,而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少年,不是当初的向明哥。
企划
宋轶打电话过来时,崔灿正在发呆,听到晚饭邀约,这才反应过来,原来已经七点多了。
居然发呆这么久?连简单几时走的都没印象。
心里像被什么堵了,闷闷的,情绪翻腾着,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。
为此,崔灿很郁闷。
直至见到宋轶,这种郁闷才消减下去。
宋轶站在草坪前,一身浅色西装,得体的样式,合身的剪裁,更衬着身形俊朗,头发一丝不乱,脸上阳光灿烂,本该是翩翩浊世佳公子,只可惜,鼻梁上横着一道创可贴--
该创可贴布满草莓图案,星星点点,红红绿绿,造型卡通,色彩斑斓,煞是可爱。
崔灿心想,说不定还有同样气味,属草莓香型。
于是,不由笑了。
宋轶正要迎过来,手机响了,于是做个抱歉的手势,在原地接听。
崔灿走近看着他,这厮不知听到什么,居然脸色越来越坏,先是红了,然后绿了,再来紫了,最后黑了。
挂了电话,脸色在铁青定格。
"怎么了?"崔灿不由担心,"有事?"
"没什么。"宋轶扯个笑容,笑的很难看,"是工作的事情。"
崔灿好奇,"工作怎么了?"
"刚刚是公司的电话,提醒明天交企划,"宋轶叹了口气,"可是,我明明记得该是下周才交......又是这样,得受夹板气。"
"怎么回事?"崔灿皱起眉,"工作的不开心?"
"已经不是一次了。"宋轶无奈的解释,"公司内部派系不合,常常斗智斗勇,我是新人,没有靠山,没有根底,而且也没有表态,所以有人不满了,存心刁难......真TM闹心!"
崔灿拍拍他,没有出言安慰,只是问,"做什么企划?我能帮忙么?"
结果,两人连饭也没吃,直接去了宋轶的屋子赶工。
说起来,这还是崔灿第一次过来,无奈情势紧迫,也顾不上参观。
崔灿拎着计划表,一脸不可思议,"怎么是婚礼企划?你们公司也搞婚庆?"
"不是。"宋轶一脸苦大仇深,"是老板的亲戚结婚,老板非要大包大揽......难为员工啊,做不好就是死罪,这烫手山芋推来推去,就推给我了。"
"你是新人,怎么能够轮到?"崔灿脸一沉,"分明要你当替罪羔羊。"
"我知道,"宋轶苦笑,心里也很清楚,"见荣誉就抢,见困难就让,有利益独占,共患难无望,这就是万恶的人排挤人的残酷职场啊。"
崔灿沉着脸,什么也没说。
眼看七点半已过,两人急忙收了心,埋头苦干,并肩奋战。
十点左右,宋轶轻声提醒,"晚了,回去吧,剩下的我自己来。"
崔灿看了看进度,还有一大截未完,于是摇头,"反正明天没课......我住下好了。"
也没注意宋轶表情改变,径自给简单打了电话,报备外宿不归。
如此,两人继续奋战。r
凌晨三点左右,主体基本完工。
"不过,"宋轶揉着额头,有些犯难,"还缺一个串场音乐。"
"婚礼进行曲?"崔灿说完就摇头,自己否决,"不行,不是新人出场,用这个不合适。"
"月亮代表我的心?"宋轶想了想,又说,"不过有些俗气。"
"说到俗气......"崔灿笑了,"路边野花不要采?这个就好!大俗大雅,利于活跃气氛。"
"不行不行,"宋轶摆手,"已经采了......"
"什么意思?"
"我也是听说,"宋轶耸耸肩,"新郎是二婚,新娘是第三者,结婚就是采野花的结果......明白没?"
"二婚?"崔灿莫名笑了,"这么说来,有首歌倒是适合。"
宋轶急忙问,"什么歌?"
崔灿淡定回答,"重头再来。"
"啊?"
"没听过?"崔灿现场示范,哼唱起来,"心若在,梦就在,天地之间还有真爱,看成败,人生豪迈,只不过是重头再来......"
宋轶黑线,"那是说下岗职工的......"
"不一样么?"崔灿挑眉,"离婚不就是下岗?新郎成为‘前夫',脱离原配,与下岗一样。这歌有意义,鼓励新郎勇敢向前,推动下岗再就业......他听了绝对高兴。"
"高兴?"宋轶敲他一记,恨恨说,"吐血倒有可能......还是我和他一起吐!"
崔灿没反击,捂着脑袋,却笑了。
"喂,"他用脚踢踢宋轶,突然问,"你十一放假么?打算做什么?"
"应该放吧。"宋轶打着呵欠回答,"不过,还没想好做什么。"
"那么,"崔灿迟疑一下,还是说,"我们去旅游吧。"
"旅游?"宋轶垮下脸,"黄金周到处是人,尤其旅游景点,人满为患啊,你说吧,哪儿能清净又好玩?"
沉默一下,崔灿淡淡开口,只说出两个字--
"我家。"
原点
我家。
仅仅两个字,让宋轶既紧张又兴奋,整天对着日历倒计时。可是,等黄金周真正来临,他才发现,自己高兴得太早了。
从火车站出来,宋轶耷拉着脑袋,跟在崔灿身后,无精打采,唉声叹气。
"你脸色真难看,"简单凑过来,关心询问,"难道是晕车?"
"他晕火车啊?真是稀有品种!"这个声音很熟悉,严重缺乏善意,没错,就是棋王。
抬头瞥一眼俩人,宋同学心情指数持续暴跌。
为什么?为什么他们两个也要跟来?说好一起旅游的,但所谓的"我们",难道是指四人行吗?
转回头,控诉的目光投向崔灿,不屑的眼光直逼棋王,凶恶的眼神秒杀简单。
宋轶仰天长叹--
美好的假期啊,眼睁睁就泡汤了。
不过,撇开人为因素,崔灿的家乡还真不错,气候适中,风景宜人,还有一些历史遗迹,一些人文景观,而且由于是小县城,并缺乏名气,因此游人不是很多,让人感觉舒适惬意。
傍晚时分,到达崔灿家。
家里空空荡荡。
"没人在?"宋轶不由问,"你爸妈呢?"
"旅游去了。"崔灿撇撇嘴,"他们最爱热闹,哪里人多哪里去,估计黄金周之后才能回来。"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
非常明显的,崔灿愣了一下,简单与棋王也僵了一下。
宋轶觉得有些诡异。
"喂?"崔灿接听起来,对方的声音很大,震得他耳膜直响--
"你一个人回家做什么?!"
简单最先反应过来,无比肯定的说,"是他妹。"
在印象中,能用疑问句营造出感叹效果的,只有崔小妹一人而已。
崔灿被数落了很久,久到简单爬上床,卧倒补眠;棋王窜进屋,开打游戏;宋轶去厨房,翻出口粮。
挂机,回头,只有宋轶还客厅,啃着西红柿,一脸嘲笑。
"你妹真厉害,把你训的服服帖帖,比训狗还灵。"
崔灿给他一脚,不情愿的冷哼,"她是紧张过度,兼有被害妄想,总怕我再被绑架......"
"再?"宋轶听到重点,"你被人绑架过?"
"是啊,当时十二岁吧,"崔灿打个哈欠,慢慢讲述,"附近住着一位大哥,常和我一起玩。某天,他带我去城郊,几个人绑架了我......都是当地的混混,后来才知道,那位大哥是受他亲哥的指使,故意带我出来的。"
"识人不清啊。"宋轶追问,"后来呢?"
"后来家里报了警,"崔灿轻轻叹气"警察找到他们,抓了几个人,却没找到我......那位大哥和他亲哥逃走了,带着我一起。"
"后来呢?"宋轶不由有些紧张。
"当然是法网恢恢,一个不漏了。"崔灿垂下眼,"不过,途中出了意外,最后,那位大哥被抓,但是他哥......却死了。"
"怎么死的?"宋轶心脏猛跳,"被击毙?"
崔灿顿了一下,摇头,"是淹死的。"
话题到此便终止了。
但宋轶的大脑还在运转,他记起,小残怕水的原因,是亲眼看到有人溺水,最终身亡。
隔天清早,四个人坐车赶往城郊,开始观光游览。
棋王看了景区介绍,有些吃惊,"居然是自然保护区......"
"还没开发完全,"崔灿指指前方的山头,"那片都是后来绿化的,我小时候去过,当时还光秃秃的,据说还有野兽出没......"
"现在也有,"宋轶插话,对着景区介绍一歪头,"看下面那段--本保护区动植物资源丰富,有野生动物40余种。漫步在丛林之中,如果运气好,您将能看到金钱豹......"
棋王打个寒战,首先表态,"我希望运气不好。"
崔灿笑了。
"快看快看!"简单跳起来,指着景区平面图大叫,"这里有湖!"
"那是水库。"崔灿接过话,"确实很大,但也很深。"
"我们赶快去吧,"简单眼前一亮,"中午就去吃鱼,红烧一条,清蒸一条,再来一条,鱼肉切片烧烤,鱼骨炖汤,一点不浪费......对了,水库应该有鱼吧?"
众人黑线。
翻过一座山头,在正午时分,四人到达水库。
一路上,简单大呼小叫,见到任何生物都惊奇万分,充分演绎了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壮观场面。
宋轶实在受不了,跟崔灿抱怨,"他是火星人吗?大惊小怪的,真不该带他来。"
"人多热闹,"崔灿看着前方说,"而且安全。"
热闹是没错,宋轶完全同意,可是安全--
至于么?又不是去极地探险。
看见水库的一瞬间,简同学情绪激昂,不停说"真大、真宽、真广",词汇贫乏,同义反复,好似在写小学作文。
不过,宋轶与棋王也很震惊,毕竟,都在北方内陆城市生活,难得见到这么壮观的水库。
相较之下,崔灿的反应很平淡,甚至透着一丝冷漠。
该是习以为常,见怪不怪了,宋轶这么想。
当简单脱了鞋子,在水边丢人的撒欢,棋王埋头分析地面物质的时候,宋轶与崔灿躲在树下,并肩而坐,迎面吹来凉风,带着湖水的湿气,驱散了炎热。
"这片地方,"崔灿指着前方,"好像新种了树,与十几年前不太一样。"
"十几年前?"宋轶奇怪,"你不是经常来玩?"
"小时候经常来的,但最后一次,确实在十几年前。"崔灿抬眼,遇到宋轶不解的目光,于是轻轻说,"记得我被绑架吗?他们带着我逃走,曾被警察追到这里,不过当时是晚上......"
宋轶心头一跳,想起那个溺水身亡的绑匪--
莫非就是在这里?f
心里一阵烦乱,不由问道,"你不喜欢这地方吧?那为什么还要来?"
崔灿没有回答,而是站起身,脱下外套,向前走去。
走到水边处,停下,回头,扯出一个笑容。
"宋轶,"他说,"记得救我。"
然后,转身,投入水中。
事实
十月二日,属于黄金周的一天,阳光灿烂,天气还很热,但水下温度却不高,甚至还有些冷。
正午十一点四十二分,毫无预兆的,崔灿投入水中,就在宋轶眼前。
之后的五秒--
宋轶看着水面,表情怔怔的,大脑彻底罢工,无法形成回路。
"小崔!"
简单的声音响起,惊慌失措,尖锐无比。
宋轶立刻清醒,没再犹豫,快步跳进水里,水波很快漫过身体,冰冷的触感刺进皮肤,渗入血液,连心脏也渐渐冰冻,收缩至无法呼吸,脑海中反复出现崔灿的话--
记得救我。
一个波浪扫来,冷水迎头浇下,宋轶顿时平静下来。
死小残,他恨恨想,我要一拳揍歪你的鼻子!
水底的视野比想象中要好,宋轶很快发现了崔灿,渐渐靠近他,伸手将人拉向自己,想将他拖至岸边。但崔灿已经呛了水,正在挣扎着,感觉有东西靠近,出于本能,他要抓住救命稻草,于是双手抱住宋轶,双腿也缠了上来--
宋轶瞬间被困,无法游动,只得先行挣脱,但崔灿不肯放手,像是用尽平生力气,宋轶完全动弹不得,只能放松身体,减缓两人下沉的速度。
就在此刻,棋王与简单游了过来,默契的对视一眼,左右开弓,齐心协力,扳开了崔灿的束缚,然后一人拽一边,宋轶拖着头部,终于成功游到岸边。
上岸后,崔灿被平放在地上,唇色泛青,眼睛紧闭。
"怎么不醒?"宋轶脸色大变,"不会有事吧?"
"那怎么办?"棋王也急了,"急救的话......是按压胸腔?还是胃部?"
"都闪开--让我来!"简单冲过来,推开宋轶与棋王,扒开崔灿的嘴,正色道,"我会人工呼吸。"
宋轶与棋王同时一凛。
"不用了。"崔灿突然睁眼,轻咳几声,表情很无奈,"简单,你早晨刷牙没?"
"刷了啊。"简单摸摸嘴唇,转头问棋王,"是刷了吧?"
棋王黑线。
"小崔,你真没事了?"简单皱起眉,似乎有些不甘心,"我真的会人工呼......"
话未说完,已经被棋王拖走。
崔灿躺在地上,静默一下,抬头仰望宋轶,神色如常,"谢了啊。"
宋轶脸色难看,拳头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,最后还是松开了。
下次吧,他暗暗发誓,下次一定揍歪这厮的鼻子!
没有庆祝劫后余生,也没力气追问前因后果,四人安静的躺在地上,把湿淋淋的身体暴晒在阳光之下。
"我想吃鱼......"简单翻个身,见没人理他,又强调一遍,"我想吃鱼!"
"晚上回去吃,"棋王躺在旁边,伸出一只手,拍拍他的头,语气很敷衍,"乖啊。"
崔灿看着他们,不由笑了,回头对宋轶说,"晚上回家吃鱼,怎么样?"
宋轶没抬眼,也没说话。
"你脸黑了。"崔灿提醒道。
宋轶扫他一眼,冷冷道,"你能跳水,我不能脸黑?"
这两者没联系吧?崔灿想了一下,识时务的没说出口。
"小崔,我也很奇怪,"棋王插话进来,"你到底要做什么?"
崔灿抬头,头顶烈日炎炎,他淡淡的说,"十几年前,我掉进这里,亲身经历有人死去,于是开始怕水。我想,若能回来重新面对,就可以摆脱那种恐惧......"
"直面恐惧的心理疗法?"简单摸摸头,有点期待,"结果呢?你刚刚感觉如何?"
"我想通了,"崔灿抬手遮住阳光,淡淡笑了,"过去已经过去,逃避是没有用的......"
手机铃声响起,打断了他的话。
"是你的。"棋王捡起丢在地上的手机,随手递给崔灿。
崔灿低头看去,又是陌生的号码。
他按下接听键,缓缓坐起来,表情很平静,"喂?"
对方无人应答。
"向明哥吗?"崔灿吸了口气,"我知道是你。"
对方沉默几秒,突然爆发,"崔灿!你没资格这样叫我!"
是男人的声音,低沉中带些喑哑。
"那么,张向明,"崔灿依旧平静,"你够了吧?匿名电话的骚扰,鬼鬼祟祟的监视,甚至故意推我下水......你到底想怎样?杀了我吗?"
"说得不错,"男人阴阴笑了,"我是想杀你。"
一旁,宋轶听到这句,联系前因后果,还是不太明白,但又不免担心,于是扯扯崔灿,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,示意要报警。
"为什么?"崔灿对他摇头,表示否定,然后继续与男人对话,"虽然你领着人绑架我,但我一直记得,在他们准备撕票的时候,是你反对的,也是你带我逃走的,那个时候,是你救了我......我一直认为,你和他们不一样,还有人性,还有良知......"
"闭嘴!"男人情绪激动起来,"我就不该救你!不该一时好心,不该心存愧疚,当时该让他们杀了你!不然......"
男人的声音有些呜咽,"不然,我哥也不会死......"
崔灿一顿,缓缓说,"那是意外。"
"那不是意外!"男人又激动起来,语气凶狠,一字一句的说,"是你杀了他!"
对错
"是你杀了他!"
十几年后,张向明说出了这句话。
崔灿用力咬着唇,身体有些摇晃,想开口解释,喉咙却一阵干涩,无法出声。
头顶的烈日似乎远了,耳边的蝉鸣似乎也远了,周遭突然没了色彩,气温骤然下降,冷得让人不禁颤抖起来。
崔灿知道,那时发生的一切,张向明没有忘记,自己也没有忘记。
没有忘记,张向明与他哥哥张向阳,带着自己狂奔在这座深山里。
没有忘记,三个人一起掉进水库,然后,不会游泳的兄弟俩各自挣扎。
没有忘记,在自己游向岸边的时候,张向阳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脚,如同所有溺水者一样,奋力拉扯,不肯松手。
没有忘记,在一同下沉的过程中,自己惊恐的扳开张向阳,用拳头砸他,用脚蹬他,甚至用牙齿撕咬他。
没有忘记,最后那一刻,自己明明抓到了岸边的草地,也看到了张向阳伸出的手,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,可还是推开了他。
没有忘记,张向阳被捞上来时,已经成为一具尸体,乌青的嘴唇,惨白的肤色,不甘的表情,没有焦距的眼睛。
没有忘记,那一夜,星光零星,天空无月。
一切的一切,包括所有细节,崔灿从未忘记。
"小残?小残?"
宋轶的声音传来,不安而又焦躁,打破了静止的时空。那一瞬间,色彩、声音、温度又重新回来了。
崔灿突然回过神,发觉自己仍站在烈日下,站在十几年后的今天,转头对上宋轶急切的目光,对上简单与棋王担忧的眼神,不由笑了,做一个"没事"的口型,才又重新握紧手机。
"张向明,"先深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,"对不起。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在想,或许,我真的该说这句话......"
"谁要你道歉!"张向明暴怒着打断,"我不稀罕!"
"可是,有些事情,我还是要说,"崔灿的语气很平静,"是你哥张向阳绑架了我,在事迹败露后,也是他提议杀我灭口,甚至在逃跑过程中,有好几次,他都想杀了我这个累赘......其实这些你都知道吧?"
张向明喘着粗气,没有做声。m
"尽管如此,"崔灿接着说,"不管你信不信,那个时候,在水里的时候,我从没想过要他死......"
"胡说!"张向明情绪失控,"你胡说!是你推开了他,一次又一次的,是你不让他上岸......"
"没错,是我!"崔灿也开始激动,"但你知道原因吗?是不敢!我不敢救他!不敢让他上岸!我怕上岸后他还是会杀了我,甚至在水里的时候,我都怕他会杀了我......他一直拉扯我的衣服,我的胳膊,我的脚腕,我只能挣扎,只能用尽方法推开他,只能不让他上岸......"
"就是你杀了他!"张向明大吼,"如果不是你,他最多和我一样,被警察抓了,蹲十几年大狱......但至少我哥还活着!是你!我知道你恨他,所以要杀了他......"
"我没有!"崔灿也大吼,"我承认,我害怕你哥,也恨你哥,甚至恨不得他去死,但是,我从没想过杀死他,一丝一毫都没有......"
"我不信......"张向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"是你杀了他......就是你......"
"张向明,你听好了。"崔灿做个深呼吸,努力恢复了平静,"今天我说‘对不起',是为了当时的怯弱,毕竟张向阳死了,那晚的一切像场噩梦,困扰了我十几年,不说句‘对不起',我的心不会安宁......但是,我问你,那晚发生的一切,真的全是我的错吗?"
张向明没有回答,只是反复在说,"是你杀了他......是你杀了他......"
低哑的嗓音,喃喃自语着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"张向明,"崔灿握紧手机,表情透出一丝坚定,"现在的我,已不是十二岁的孩子,而现在的你,也不是十六岁的少年。逃避了十几年的问题,我可以重新面对,你就不能吗?对于张向阳的死,若你坚持要我负责,就光明正大的来找我,不要鬼鬼祟祟的躲在暗处,否则的话,我会报警。"
一口气说完最后一句,没给对方反应时间,崔灿狠狠按键挂断,然后便低着头,长长出一口气。
"小崔......"简单歪着头看过来,担忧写在脸上。
"没事。"崔灿抬起头,对他笑笑,再转头向宋轶和棋王,重复一遍,"我没事。"
"真的没事?"简单还是不放心。
"嗯,"崔灿用力点头,"该说的都说了,我也想通了......过去没什么可怕的。"
"你没事最好,"宋轶靠过去,慢慢扯出笑容,突然抬起手,冲着崔灿的头脑勺用力拍下,"不然,哥哥我的手机要谁来赔?"
"啊?"崔灿愕然。
宋轶拎起自己的手机,甩了甩机壳里的水,表情狰狞,"手机就放在裤兜里,刚刚可是为了救你......"
"关我什么事?"崔灿后退一步,撇得一干二净,"你下水前不会脱了裤子?不会把手机拿出来?你是笨蛋啊?"
一旁,棋王窃笑,点头附和,"没错,笨蛋才会带着手机下水。"
宋轶的脸绿了,同时,头顶升起一团黑烟,"你说谁是笨蛋?"
"还能是谁?"棋王耸耸肩,继续火上浇油,"谁会和你一样笨?"
"那个,"另一旁,简单突然举起手,表情很怪异,"刚刚......我也带着手机下水了......"
......
一阵死寂。
审讯
之后,四个人穿着潮湿的衣服,狼狈的继续了之前的旅程。
因为宋轶说,"我们是来旅游的,不能半途而废,是男人,就要游完全程。"
如此,经历上蹿下跳,走路跑步,摸爬滚打,翻山越岭,于傍晚时分,四人终于看到景区大门,且一小时后,四人看到崔家大门,此时已是筋疲力尽,将要虚脱。
"旅行是自我虐待,"棋王仰天长叹,"这种旅行则是慢性自杀......"
"我只想说,"简单高呼,"感谢上帝,我还活着。"
宋轶累到无言,不过,仍投以鄙视的目光。
崔灿上前一步,掏钥匙,开门,进入,摸索,开灯--
"鬼啊--"
惨叫源自简单。
客厅里,一个女子端坐沙发,黑衣,长发,眼神冷漠,面沉似铁。
"是我妹。"崔灿嘴角抽搐,将简单的嘴巴捂住,转回头,表情略显僵硬,"你怎么回来了?"
"你去哪儿了?"崔小妹盯他半晌,突然脸色大变,"你下水了?"
崔灿不由放开简单,后退两步,表情微变,"我没......"
"还想骗我?"崔小妹眯起眼,"老哥,诚实是做人的基本原则,对不对?亲人之间应当坦诚相对,是不是?那么,无须欺骗隐瞒,坦白说出一切,行不行?"
惯用的句式,惯用的音调,惯用的语气,令崔灿彻底石化当场。
"太强了!"简单再次惊叹,扯扯崔灿,"你妹不做警察真可惜......她绝对能提高审讯成功率......"
崔灿瞪他,忍住抽他的冲动。
关键时刻,还是宋轶打破僵局,"大家出去吃饭吧,有话饭后再说......那个,小残,让你妹等咱们换件衣服,然后一起......"
崔小妹冷冷打断,"不必了。"
一阵冷风吹过,气氛继续诡异。
"哥,"忽视其他人尴尬的表情,崔小妹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崔灿,像要将他烧出个窟窿,"我们得谈谈,必须谈,马上谈。"
"哦。"崔灿将钥匙递给简单,"你们去吃饭吧,不用管我了。"
一脸苦大仇深,满腹心酸无奈。
三人同情万分,却不敢多言,只得低头撤退。
"你们说,这个崔小妹......"出了大门,简单终于松口气 "真的是小崔的妹妹?不是姐姐?"
"什么姐姐?"棋王敲他一记,"人家分明是姑奶奶。"
宋轶沉默着,回头看见屋内透出的灯光,不由叹了口气。
正如担心的一样,三个人吃饱喝足,打包回家后,兄妹两人正在吵架。
书房的门紧闭着,声音从门缝里漏了出来。
"真的是张向明?他到底想做什么?你都知道是不是?为什么不告诉家里?为什么不报警?他很危险,你到底明不明白!你说话啊!"
好吧,收回前言。
人家兄妹不是吵架,是哥哥单方被训斥而已。
这个时候,该是沉默?该是营救?该是义愤填膺?该是充耳不闻?
为朋友,当两肋插刀;为兄弟,当万死不辞--
但想起崔小妹一脸寒霜,犹豫之后,三人再次退却。
算了,别管人家家务,早点洗洗睡吧。
十二点过五分。
宋轶推开屋门,心里再强调一遍,我是去倒水,去倒水而已。
路过书房时,里面的灯光依旧亮着,却是一片静寂。
犹豫再三,宋轶还是轻轻叩了门,等了等,没人应答,于是自行将门推开。
"你们要喝水......吗?"
声音顿了顿,因为崔小妹不在,只有崔灿一个人,斜倚在沙发上,蜷着身体,闭着眼睛,似乎睡着了。
宋轶放轻脚步,缓缓靠近,在他身边坐下,看他露出的侧脸,涌起复杂的情绪--
眼前这个人,明明是朋友、兄弟,但为何面对的时候,总有些把握不住的游移,不想只是朋友,不甘只做兄弟,忍不住想靠近,多靠近一点,再靠近一点,更靠近一点,不愿看他什么都独自撑着,不愿他受伤,不愿他难过,不愿他被过去困扰,不愿他眉头紧锁,甚至--
不愿他爱上别人。
想到这里,宋轶垂下眼,不由苦笑--
这么一个人,是男人不说,还性格恶劣,无姿无色,居然让本帅哥栽了。
并且,栽得这么惨痛。
崔灿醒来时,正对上宋轶痛定思痛的脸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他抬脚,用力踢踢,"梦游呢?"
宋轶见他醒了,赶忙正色问,"你妹睡了?不教育你了?"
崔灿一听,立刻垮下脸,"我跟她说了,张向明的事,张向阳的事,我都说了。本来是怕她担心,可是......她好像更担心了。"
"你......怎么想的?"宋轶忍不住问,"关于这些事,你打算怎么办?"
"不知道。"崔灿靠回沙发,揉了揉头发,"这么多年来,张向阳是我的心结......我害死了他,不管怎么解释,这都是事实。那晚的事情,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,还是做错了......"
"我想不明白,"崔灿继续说,"他想杀我,但最终还是听了弟弟话,没有下手......还有张向明,提供消息,参与绑架,却也救了我,还带着我逃走......他们是好人吗?肯定不是。那是坏人?那就该死了?也不该吧......即使是张向阳,那也不该死,可我却......"
"不是你的错,"宋轶抬起手,摸了摸他的头,"当时你才十二岁,还是个孩子,而且,那是场意外,不是你的错。"
"也许吧。"崔灿无力的笑笑,"张向明也这样想就好了。不过......若他不肯罢休,我也不会逃避的,虽然当时是孩子,但是我做的,我还是要负责。"
宋轶看着他,看着他疲惫的神色,看着他艰涩的笑容,突然就心疼了。很想抱抱他,轻抚他的后背,跟他说"没事的,我在你身边,不管发生什么都陪着你"。
想想,又太矫情。
于是,只狠狠敲他一记,抓乱他的头发,嘲笑着说,"快去睡觉吧,想与国宝媲美啊?人家可比你美多了。"
毫不意外的,崔灿冷笑,施展锁喉功,辅助夺命连环脚,招式狠辣,出手无情。
谁说爱情必须说出口?
行动表示也很不错!
谁说爱情只能温柔缠绵?
拳脚相加照样可以!
解脱
之后,黄金周旅行结束,四人行踏上归途。
"相处几天发现,你妹其实挺可爱,"火车上,简单抽空与崔灿交流,"如果性格再软一点,说话再甜一点,笑容再多一点,就更可爱了。"
崔灿脸皮抽搐,"若是真那样,就不是她了。"
"说的也是,"棋王玩手机五子棋,不时插话,"不过别担心,现在流行冷酷型女,你妹绝对受欢迎。"
崔灿白他一眼,发觉少了一个人,"宋轶呢?"
"接电话去了。"简单做深沉状态,"还故意避开咱们,绝对有问题......难道是杨娜娜?"
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,崔灿恍惚一下,这才记起来,还有杨美女这号人存在,而且她还一度是宋同学的理想与希望,想到这儿,心情突然抑郁起来。
直到宋轶回座,这种抑郁都没消除。
"谁的电话?"简单戳戳宋轶,"抗拒从严,交代不杀。"
"没有谁,一个同事。"宋轶支支吾吾,转开话题,"对了,系里好像出了大事......"
系里?
崔灿心中冷笑,系里的事都能知道,还说不是杨娜娜?
"真是大事,"宋轶自顾自的说,"那个陈老教授,小残跟着做课题那个......他去世了。"
崔灿回学校证实,陈老师真的去世了,就在两天前,突发性心脏病,抢救了十几个小时,最终没救回来。
一时难以置信。
怎么会呢?才一周时间,不过出门旅个游,爬个山,玩个水,聊几次天,打几晚游戏,坐两趟火车......
熟悉的人就不见了,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隔天便是葬礼。
崔灿去的很早。到场的人很多,亲朋好友,同事学生,站满了整个大厅。黑色的相框里,白白胖胖的老头眯着眼睛,笑的很开心。
仪式开始,有人讲述生平,台下悲悲切切,低声抽泣。
然后有师兄上去,代表学生致辞,说了很久。
崔灿只听到其中几句--
每个人的一生,都是从小草开始,慢慢成长,最后变为参天大树。
我们没有生在荒漠,而是在老师这棵大树之下,承得荫泽,何其有幸。
师兄声音悲痛,感情诚挚,崔灿忍不住鼻子发酸。
"小崔,"身后有人推推他,压低了声音,"你导师没来吗?"
崔灿这才发现,导师似乎真的没来。
旁边有人小声嘀咕,"虽然两人宿怨很深,结怨已久,可是,这样的场合不到......"
含蓄打住,点到为止。
崔灿回到学校,犹豫再三,还是给导师去了电话。
"葬礼结束了吗?"老头子声音低哑,似乎生了病。
崔灿回答,"刚刚结束了。"
老头子便开始沉默,沉默到崔灿以为手机故障,准备关机研究时,他才再次开口。
他说,"我们一起留校,一起工作,一起评职称,一起搞课题,还一起打过架......原来,时间过去那么久了......"
又是一阵沉默,然后,挂断电话。
崔灿握着手机,心中莫名伤感。
别人都说,两个老头是对手,是仇人,是宿敌,但没人明白,也没人相信,其实他们还是朋友。
一直都是。
"你说,为什么人生非得经历失去?"
回到宿舍,崔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。
简单从书堆里抬头,深沉道,"是为了让人明白失去的痛苦,从而对现在更加珍惜。"
"陈词滥调。"崔灿笑了,"该说法只适合哄骗未成年少女。"
"那就换一个,"简单考虑一下,又说,"因为得到的太多,为了平衡,必须失去一些,这样才能轻松前进。"
"可是,"崔灿叹气,"若失去的,是所珍爱的,并不是厌恶的,不是很残酷么?"
"这才是终极的正义!"简单激动的站起来,摆出某电视剧里某大侠的经典POSE,做拔剑指天状,"不信抬头看,苍天饶过谁!"
崔灿的脸皮抽搐了。
"不对吗?"简单整了整衣服,正色道,"失去如死亡一样,是不可避免的,但也因此,才是公平。"
"公平?"崔灿喃喃自语,陷入沉思,"那么,好人与坏人殊途同归,这样也是公平吗?"
想不明白,因此,语气中充满困惑。
简单知道他在想那些过往,虽然他没有郑重讲给自己听,但从只言片语中,还是能够猜出一些。
果然,如宋轶所说,崔灿这个人,看似很乐观,很强悍,坚定不移前进着,其实却很悲观,心肠又软,所以总在迷茫。
轻咳两声,简单严肃的说,"对人来说,区分好坏是没有意义的。这样说吧,世上没有绝对的坏人......每个人都会做错事,有些能被原谅,有些则不能,没必要拘泥于一时的善恶,因为,大家都是善良却自私的好人。"
崔灿愣住了。
不由想起张向明,想起张向阳,也想起自己,那些凶恶,那些温和,那些伤害,那些救助--
心里某个地方的结,似乎解开了。
低下头,崔灿笑道,"简单,你真是个哲学家。"
"我没那么伟大,"简单连连摆手,"这些话不是我说的,我只是带人传达。"
"哦?"崔灿好奇,"带谁?"
"宋轶啊。"简单微笑,"他说,有些事要你自己去想,若你还想不明白,就把这些话告诉你,你会明白的。"
崔灿想起宋轶的脸,心头泛起一股暖流,"他还说什么?"
简单回答,"他说,小崔你心地太善,想得太多,所以总把自己困住,像墙头草一样随风摇摆,却迷失了自我。他还说,你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,什么都一个人扛,这个习惯特别不好......"
"这些话......"崔灿默然,"他怎么不自己来对我说?"
简单撇撇嘴,"小宋说了,他和你的相处模式就是吵嘴、打闹,太正经的话,他说不出口。"
说完顿了顿,简单又自言自语,"我怎么觉得,这些话除了正经......好像还很肉麻?"
完结
十月末的天气很好,气温渐渐下降,凉爽的风吹过,夹杂着微弱的花香,让人的心也放松下来。
崔灿从教学楼出来,遇到杨娜娜。
"师姐好。"他礼貌的招呼一声,附赠微笑一个,准备侧身而过。
"崔灿,"杨娜娜迟疑几秒,还是说,"我要走了。"
崔灿停步,回头,惊讶,"什么?"
"陈老师过世,研究暂时中止,课题的进展成了问题,"杨娜娜叹气,"国外的学校指示放弃交流......要我回去。"
崔灿愣一下,有些惋惜,"不能再等等么?这个课题也许能够继续下去......"
杨娜娜轻轻摇头。
"那......"崔灿顿了顿,"我们一起吃个饭吧,就当为你饯行,把课题组的人都叫来......让宋轶也来。"
"不用了。"杨娜娜看着他,突然笑容,"我跟其他人告别过了,至于宋轶,那就更不必了......都被拒绝了,再见面未免尴尬。"
被拒绝了?j
跟杨美女道别后,崔灿一直琢磨这句话--
是谁被拒绝了?杨娜娜?怎么可能?宋轶?应该是吧。
心中不由一沉,好个宋轶,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真是锲而不舍,精神可嘉啊。
哼哼!
当崔灿心头阴云密布的时候,宋轶正与李亦奇见面。
两位帅哥在咖啡馆里,相对而坐,面沉似铁,剑拔弩张。
"难得,"李亦奇淡淡说,"你居然会约我。"
宋轶冷冷回答,"我只想把话说清楚。"
"什么话?"李亦奇以手支头,微微侧身,有些不耐烦,"警告我别打崔灿的主意?我的答复还是--不、可、能。"
"李亦奇!"宋轶拍案而起,吸引了众人的目光。
"你激动什么?"李亦奇冷笑,"我说过,我喜欢崔灿,这是我们的事。至于你......没胆量面对感情的人,还是回到角落里更合适。"
话中带刺,依旧咄咄逼人。
但宋轶没再跳起来,而是异常平静。
"李亦奇你听好,"他一字一句的说,"我喜欢崔灿。"
李亦奇顿了顿,压下心中的讶异,不置可否,表情平淡,"终于说出来了?但......那又如何?"
宋轶说,"你上次说我不敢承认,所以没资格喜欢他......如今我想通了,也说明白了。我喜欢他,就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,尤其是你。"
"口气倒是不小。"李亦奇依旧不动声色,"既然你也喜欢他,那我们做情敌,公平竞争。"
"谁要和你竞争?"宋轶沉下脸,"我警告你......"
"宋轶,"李亦奇打断他,提高声音,"我说过,决定权在小灿手里,你威胁我没用,只能暴露自己的幼稚,或是心虚。"
看到对方脸色发青,满意的微笑一下,李亦奇站起身--
"对了,提醒你一句,小灿说过,他并不讨厌我。"
宋轶脸色变黑,堪比锅底。
由于白天各自受了刺激,晚上见面时,崔灿与宋轶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饭菜上桌,崔灿先回过神。
"今天吃大餐?你发工资了?"
"是加薪。"宋轶无精打采解释,"那个二婚企划被采用了,大老板很满意,也许还有机会升职......"
崔灿感叹,"果真世事难料。"
"我是因祸得福,"宋轶提起兴致,"幸亏立场坚定,没卷入派系之争,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,换来职场得意......"
"职场得意?"崔灿想起杨娜娜,不厚道的幸灾乐祸,"那岂不是要......情场失意?"
真是毫不留情,一针见血,一语中的。
宋轶脸色难看,不由小声嘀咕,"是够失意。我都放弃大美女了,可你还与李......"
"什么?"崔灿只听到重点,"什么美女?"
"没什么。"宋轶兴致阑珊,转开话题,"张向明有动静吗?还骚扰你吗?"
崔灿迟疑一下,回答,"没有。"
其实,在前一天,张向明曾约崔灿见面。
崔灿一个人去了,在那间茶馆等了一下午,张向明没有露面。
但崔灿知道,他就在附近,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,崔灿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的存在。
天快黑时,张向明依旧没有出现,崔灿只得离开。
当天晚上,大约十点左右,手机响了,仍是陌生来电。
张向明只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"我不会再找你了。"
崔灿想,也许他终于想通了,释然了,像自己一样。
于是,崔灿选择相信,相信他的话,相信一切都过去了,相信他不会再出现了,就像相信大家都是善良却自私的好人一样。
毫无原因,却坚信不疑。
当然,这些情况并不打算告诉宋轶。
其一,是无从说出口。
其二,让他继续担心也好,就当是......惩罚。
惩罚的原因?
......
锲而不舍算不算?
其实,崔灿不知道,对宋轶来说,当前大敌并非张向明,而是李亦奇。
一想到此人,宋轶就心浮气躁。
几杯啤酒下肚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,"你为什么不讨厌李亦奇?"
崔灿听清楚了,却很迷惑,"为什么要讨厌?"
"他......"宋轶脸色不自然,"他对你......"
"那是他的事,"崔灿摆摆手,"基本上,李亦奇性格温和,待人诚恳,是个好人......"
"好人?"宋轶怒火中烧,"他老奸巨猾,卑鄙无耻,道貌岸然......你居然不讨厌?还说他是好人?你喜欢他啊?"
一阵静默。
气氛有些紧张。
崔灿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他怒气冲冲,看着他惶惶不安,突然间,就有些明白了。
明白这厮为何这么反常了。
努力忍住笑意,崔灿淡淡回答,"李亦奇对我很好,也许......我该喜欢他。"
出乎意料的,宋轶并未暴怒,也未拂袖而去,而是沮丧的说,"没错,你就是个墙头草,哪边风大哪边倒。"
"我是墙头草?"崔灿板起脸,"那你是什么?"
"我?"宋轶愣住。
是啊,我是什么?
心头一阵郁闷,过往种种浮现眼前,如电影放映一般,情节交错,应接不暇。
最终,镜头定格在一张脸上--
那人似笑非笑,却异常熟悉。
顷刻而已,宋轶豁然开朗。
"罢了,你是墙头草也没关系。"他轻轻叹息,"反正我是草底墙,不论风怎么吹,不论往哪边倒,永远坚守阵地,一心一意抓着草。"
这一次,轮到崔灿愣住。
他有预感,某些答案呼之欲出,某些事情也将要发生。
于是,他强作镇定,继续追问,"你这话......什么意思?"
静默几秒后。
无比神奇的,宋轶的脸泛红了,但他的表情却万分不屑,语气也凶恶如常--
"就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。"
是夜,风清月明,暗香疏影,桃花人面,情生意动。
【END】
番外之 雨中的回忆
雨一直下。
城市一片阴沉。
崔灿在KFC角落,与老马闲聊电话。
从天气异常到股市大跌,从台湾大选到卫星制造,兜兜转转,话题落到宋轶身上。
"他最近怎么样?"
老马问得大大咧咧,崔灿答得平平淡淡。
"还行,就那样。"
老马笑着说,"宋轶就爱发疯,好好的工作辞了,还少拿半个月工资,风风火火的,突然就要回去......也不知为什么。"
崔灿笑着回答,"也许,是想我了。"
"有可能,"老马大笑,"我就知道,你俩有一腿......"
挂断电话,崔灿对着窗外发呆。
记忆中,宋轶毕业走的时候,也是一个雨天。
他站在月台上,挨个拥抱大伙,笑得没心没肺。
他说,"小残,好好奋斗,将来去念博士,给兄弟们长脸,我走了,你要保重。"
自己是微笑的,即使有些笑不出来。
一直以来,崔灿都在迷惑,自己是几时喜欢上宋轶的?
停暖同床共枕时?非典相依为命时?还是在之后的某次玩笑?某次吵嘴?某次打闹?又或者,其实是一见钟情?
反正,日常的相处,点点滴滴,再回过头,这个人大刺刺的充满了所有回忆。
可是,又能怎样呢?
宋轶说,我要去南方,离开这个城市,不会再回来。
他说这话时,崔灿仍旧微笑着,心想,走吧,走了也好。
不然,有些事情就会发生。
当崔灿陷入回忆时,宋轶正忙着预定饭店。
邀请的人是王老师,大学时代的辅导员。
半年前,崔灿正在躲李亦奇,躲张向明,所以换号码,换宿舍,失了联系,行踪成迷。
宋轶记得,当时自己在火车上,两天一夜,拨过所有可能的号码,还是找不崔灿。
焦头烂额时,想起王老师,试着联系,也亏王老师心脏强健,记忆深刻,终于得到电话与地址。
当时是凌晨三点,那通电话堪比午夜凶铃,这个人情欠得很大。
订好餐厅,宋轶清闲下来,公司最近没事,大家都在各自的座位上,翻杂志,打游戏,或者昏昏欲睡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宋轶想起那天,毕业离开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
崔灿站在月台前,不论自己说什么,一直笑着。
宋轶记得,杨娜娜走的那晚,宿舍的人都醉了,自己高声呼喊,抒发离愁别绪,转过头,看见崔灿在身旁,酒醉微醺,就那样淡然笑着。
心突然就安定了,似乎杨娜娜的离开也没那么痛苦了,只因为,这个人就在身边,一直陪着自己。
但何时开始惶恐的?宋轶记不清了。
是看到李亦奇的强吻时?听到李亦奇的表白时?还是后来他落水入院时?
有些事,也许就要发生。
于是,宋轶逃走了。
对崔灿说,"我要去南方,离开这个城市,不会再回来。"
崔灿听了,还是笑着,什么都没说。
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。
新的城市很好,空气清新,交通便利。只是人与人很淡漠,每个人都在微笑,感情却很疏离。
突然很想崔灿,想听听他的声音,可手机无法接通,宿舍查无此人。
没来由的,宋轶怕了,他怕一个转身,那个人却已消失不见。
于是辞了职,买了票,收拾了东西,回到了原点。
宋轶想,有些事情,不论逃到天涯海角,还是要发生的。
番外之 暖风
这个冬天非常冷。
崔灿窝在房间,玩着纸牌游戏,心情烦躁,恨不得把耳朵塞住。厨房方向,噪音干扰仍在持续--
"波、斯、猫、眯着它的双眼,波、斯、猫、踮着它的脚尖,波、斯、猫......"
"咱们老百姓呀,今儿个真高兴,咱们老百姓呀,今儿个真高兴......"
"给我一个吻,可以不可以,吻在我的脸上,留个爱标记,给我一个吻......"
"有暖风,在心中,何必畏惧过寒冬,不必说什么是拥有,你给的我懂......"
崔灿忍无可忍,关闭游戏,冲进厨房。
"喂!"仔细看着眼前人,不由怀疑,"你是不是精神错乱了?"
"嘿嘿,"宋轶吸吸鼻子,克制感冒症状,继续眉开眼笑,"今天接了大单子,可以狠狠赚一笔,一想到可观的收入......嘿嘿。"
"确实有病。"
鉴定完毕,崔灿转身就走,回房继续游戏。
泡面还没煮好,门铃却响了。
宋轶举着筷子大叫,"小残,去开门。"
崔灿答应一声,打开大门,却是一愣。
一个女子站在门口,黑色长发,黑色大衣,黑色皮箱,面无表情。
正是崔小妹。
"你怎么来了?"崔灿吃惊。
崔小妹抬眼,语气平淡,"听说你学校有事,暂时不能回家......刚好,我没事。"
崔灿一僵,"什么意思?"
崔小妹回答,"意思是,我要等你。"
"阿--嚏!"
厨房里,宋轶的喷嚏声惊天动地。
五分钟后。
客厅里,崔小妹端坐沙发,对着眼前的泡面皱眉。
宋轶推开房门,从门缝偷窥一眼,戳戳身旁的人,压低声音,"你妹怎么来了?"
"先别说这个,"崔灿叹气,"这大晚上的,她去住旅店不合适,要不......在这里凑合一下?"
宋轶点头。
于是,崔灿去跟小妹沟通。
"那就谢谢了。"崔小妹看向宋轶,"我睡客厅就行......不用太麻烦。"
"不麻烦,一点也不麻烦。"宋轶强颜欢笑,"客厅暖气不好,晚上会冷,还是我睡吧。"
当夜,住宿安排妥当,三人各自入睡。
卧室里,崔小妹一人独霸睡床,转头看向身旁沙发,崔灿窝在里面,辗转反侧。
"哥,"崔小妹看着天花板,轻轻开口,"你放假也不回家......是不是为了他?"
没说名字,只因彼此心知肚明。
崔灿没有回答,只淡淡说,"他工作忙,年底才放假,一个人住......有些孤单。"
"哥,"崔小妹咬住下唇,"你们是不是......"
"阿--嚏!"
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崔灿立即起身,开灯,从柜子里翻出毛毯,回头对崔小妹说,"你先睡,我去看看。"
灯灭了,崔小妹翻个身,沉默无言。
客厅的角落有片荧光。
宋轶披着衣服,开着笔记本,正在工作。
"阿--嚏!"
鼻子一痒,又没忍住。
"感冒严重了?"崔灿走过去,用毛毯裹住他,手在碰到皮肤时一顿,被灼热的触感吓到,"你发烧了!"
"嘘!"宋轶做个噤声手势,指指卧室,"别吵。我没事,睡一晚就好。"
"逞什么强。"崔灿沉下脸,"我去拿药,你早点睡。"
作势要帮他关机。
"别!"宋轶连忙挡住,"这个急着要,不然,那个大单就泡汤了,我的提成也泡汤了。"
"我说宋轶,"崔灿哭笑不得,"你工作异常努力,简直是不要命......难道最近缺钱?"
"不是最近,"宋轶一本正经回答,"是一直都很缺。"
崔灿黑线。
"小残,"宋轶正色道,"我想多赚点钱,然后先去买房,让生活安定下来。如果分期付款,至少要存够首付,等你毕业......"
"等我毕业,就有房住,是不是?"崔灿接过话,佯装无奈,"可房子太贵,我还要一起还贷,也就是一起负债啊。"
"负债是暂时的,"宋轶撇撇嘴,"但房子是永久的,丢不掉,跑不了,更重要的是,我们两人为同一目标努力,而它,就是共同财产。"
"共同财产?"崔灿很认真的思考一下,心念一转,又问,"你确定不是定情信物?"
"那个......"大概是因为发烧,宋轶的脸很红,"我......阿嚏!"
"吃药吃药!"崔灿推开他,忍不住抱怨,"今年冬天真冷。"
崔小妹半夜醒来,转过头,环视一周,不见崔灿。
推开卧室的门,笔记本闪着荧光,客厅的情景映入眼前。
狭小的沙发挤着两个人,宋轶躺在下面,胸前枕着崔灿,被子盖在两人身上,毛毯盖在被子上,两具身体紧缩着,贴在一起,相依相偎,亲密无间。
隔天是周末,崔小妹郑重宣布--
"我要回家,当然,是一个人回去。"
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,崔小妹拎着黑色皮箱,款款离开。
临行前,她对崔灿说,"我想通了,不管怎样,你是我哥,这个永远不变。"
难得语气平和,却听得崔灿莫名其妙。
宋轶深沉解说,"你妹的意思是,感情啊,就如那浮云,只有亲情永恒......我早就怀疑了,她八成有恋兄......"
被崔灿狠敲一记,闭嘴。
送走崔小妹,两人步行回家。
天寒地冻的早晨,街上冷冷清清。
"我们学着做饭吧,"崔灿看看餐馆的招牌,不由感叹,"外面东西太贵,泡面又太难吃,不如自己开伙。"
"行啊,"宋轶吸吸鼻子,"我最爱吃红烧肉,你中午做这个吧。"
"我做?"崔灿白他一眼,"正常顺序是从大到小,从老到少,从长到幼,所以,要从你开始。"
"我?"宋轶咳嗽两声,"我是病人,你虐待病人......阿嚏!"
"你不是病人,"崔灿冷哼,"你是废人!"
静默五秒,街霸真人秀正式开演。
冬日的清晨,太阳渐渐升起,街道渐渐喧闹,晨练的人忍不住停步,回头观望那两名年轻男子--
他们先是追逐打闹,然后并肩前行,最后相视而笑。
这个冬天非常冷。
不过,正如那首歌所唱--
有暖风,在心中,何必畏惧过寒冬。
*******************
哦,你的甜蜜,已伤了我的心~~~(歌唱ing)
大家要的甜蜜......虽然基本不怎么甜也不怎么蜜,但还是完结了。
